中篇小说

那是一片蛮荒的土地

     这是那种让人觉得可怜在那个特定时期内必然存在的小火车站。这样的火车站没有候车室,没有检票口,只有简易月台,列车在这儿只停留短暂的一分钟,就这短短的一分钟对于这小的可怜的车站也是一种伤害了。你瞧,这挂着二十几节车厢喘着粗气的列车往这儿一墩,那高大的车头和长长的车身便把这有限的空间给塞得满满了,让人明显感到一种窒息。这日落黄昏时,给人带来的窒息便愈加明显。
     从家里回来,拎着简单行李的工程队长王九州,站在冷清的月台上,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寞凄凉。他回来了,告别了空空的家(妻子携带着10岁女儿去了经济开发区),回到了这片蛮荒的土地。
     离了月台,踩着夜色,他朝驻地走去。周围是一片沉寂。沉寂的山岗沉寂的田野沉寂的两条一直朝前延伸的钢轨。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片撒在山腰、山凹间,错落有致的营盘式的工棚。那凄凉的心头突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躁动。
     夜色越来越浓,沉寂的山岗里响起一种声音,越来越近的声音是那么熟悉那么牵人愁肠!
     “爸爸——”夜色中,一个五岁的男孩欢叫着朝他跑来。
     “儿子——”他撒开大步,迎着孩子奔去。
     “爸爸,”儿子很有些委屈,“我跟马阿姨来这儿接你几天了。”
     “噢——”他有些唏嘘,“从哪天开始的?”
     “前天,”凡过去的事,孩子都管叫前天。
     “前天?”
     “是你走的第四天。”一旁的女工马筱玉这会儿说话了。
     他朝她点点头:“我走的这十来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王队长。”马筱玉巴巴地看他,“刘大姐呢?她什么时候来?”
     他想说“她永远不会来了。”话到嘴边,变成“嗯嗯,她忙。不来了。”
     “噢是这样。”马筱玉没有察觉对方的心思,“这孩子天天嚷着要你和他妈妈呢!”一顿,“王浩,这下好了,爸爸回来了。妈妈不久也会来看王浩的,对吧?”
     “噢——”王九州吱唔着,话题一转,“导坑进展怎样了?”
     “不大清楚。”马筱玉情绪突然低落下来。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他对她说,“我跟你进洞去。”说完话,一把拖了王浩,急急慌朝家走去。


     走出斜井,回到家里,孩子已经睡着了,发出一阵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红朴朴的脸蛋上一张小嘴淘气地朝上噘着。他心头一酸,伸出手指在上头轻轻撸了一下。然后,拎了水桶,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这会儿的澡堂,只有很少几个人。刚脱了衣服,突然有人嚷嚷没热水了。他迟疑着走下水池,走到那用铁皮做成的大盆边,盆里的水已经露了底,两根胶皮管,只有凉水管有水。号称骡子的掘进班长骆怀邦,从盆里抬起脸来:“王队长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
     骆怀邦伸手倒掉盆里的水,用手敲着盆底:“没热水了。”一顿,“锅炉房里还有,得用桶提。”
     “有就行。”他拎了桶,转身朝外走。
     身后的骆怀邦用脸盆舀着铁盆里的凉水,咬着牙往身上淋。淋完两盆,不淋了,手指敲着空脸盆,“咣当咣当”跳起肚皮舞来,边跳边哆嗦着嗓子哼唱“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回头看时,对方正好把扭着的光屁股朝着自己,他笑着骂道:“这头骡子!”
     他拎着水桶,推开锅炉房的门(门是虚掩着的)走进去,忽然看见自称阿混的陆宏从墙角站起,神色有些慌张,见他进去,赶紧拎了早已灌满的一桶水往外走。匆忙间,他只来得及朝对方说了声“你——”对方回应他的是一个含混的“啊——”。
     放下水桶,扭开水笼头。听流水“哗哗”响着,脑袋便琢磨开来。陆宏在干啥呢?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这儿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可干啦。他把目光再次投向陆宏刚才蹲着的墙角,那里,从地下往上数,大约第10块砖的地方,半块砖被抽掉了,透出一点亮光来。隔壁什么地方,不是他们洗澡的澡堂么?他满怀狐疑地过去,蹲下来,从抽掉了砖的地方望过去,他一下子愣住了:跳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白的晃眼的浑圆的肉体!那是女澡堂,不是他们洗澡的地方!澡堂里,马筱玉一个人在洗澡,他只看了一眼,便看了个清清楚楚:她同自己的女人一样,有着很光滑,很富于弹性的皮肤;有着很好看很柔软的各个部位:胸脯、腰肢、腹部、屁股和大腿。
     他感到胸闷气短,呼吸局促。他赶紧站起来,心慌意乱地看看四周,这会儿没有人,待会儿,不,很快就会有人来的。这个引诱人的隐秘的角落!太可怕了,太可悲了,那被窥视过的所有来澡堂洗澡的女人!他从桶里捞起毛巾,拎干,搓成砣,塞进去。然后拎了水桶,赶紧往外走。走出锅炉房,他对自己说:明天,叫人把这儿堵上。
     时间很晚了,人也很累,躺在床上,王九州却入不了睡。思绪烦乱,书也看不下去,就不看。就半躺半坐着,呆呆地想心事。突然,身旁的孩子在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嘛?”孩子的话,使他心头一阵抽搐。孩子以后很难见到妈妈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回家,他竟连她的面也没见着!她的父母将一封她留下的信给了他。
     信上只有短短两句话:我们就这样分开吧。我带着女儿去了适合女儿发展的地方。冷冰冰的,连对五岁的儿子都没有一句简单的问候!
     他睡不着也看不了书,便拿起烟来猛吸。四周好静啊,静得来让人觉得孤独。隔壁屋子,什么东西响动了一下。一会儿,听见马筱玉在说话,在说给那个不满四岁的孩子伟伟听。这个孤独的马筱玉!男人被抓,关进监狱,她同男人离了婚,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生活,过了三年了。
三年!那个弃他和儿子而去的女人调回地方也是三年了。
     ……明天就要走了。这是在家的最后一个夜晚。两位老人停止了叮咛终止了敦促,进屋睡觉去了。屋里只留下了他和她,还有孩子。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倚在女人怀里睡着了。他伸手去抱孩子;她不让,自个抱了。安顿好孩子,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还有三个多小时,就要上火车了。对他的再一次提醒,女人仍旧反应麻木。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妈的!”他恨恨地骂了一句。一瞬间,一种浸透了全身的寒冷袭遍了全身,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两人之间再没有了往日那种难以割舍的感觉,没有了昔日的惆怅和离别的悲哀,有的是那种从未有过的隔膜和疏远!
     ……一样的夜晚,一样的情景。明天就要走了。妻早早地洗了澡。特意选了一盘磁带,录音机的音量扭到适度。他洗好澡进屋,走到床边,女歌星凑过来,在他耳畔软绵绵地温存:“一样的目光,一样的新店溪;一样的冬天,一样地下着冰冷的雨。……”他突然感觉浑身发冷,赶紧钻进被窝。“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泪水,一样的日子,一样的我和你……”女歌星的声音如烟似雾地在屋子里悠悠地飘荡。他和她在如烟似雾的境界里搂着抱着亲着恋着。那一夜,沱江岸边静静的城市空气似乎被他们岩浆般的情欲所粘结住了;周遭没有一点声响,听得见的是他和她交欢时发出的幸福的呻吟声。寂静与孤独,幸福与痛苦,甜蜜与苦涩,享乐与创造,全让他和她占有了。
结果,明天没有走成。明天的明天,她不得不放他走了。
     前年到去年,短短一年呐,两人之间除了偶尔谈到调动,似乎再也找不到共同的话题。她对他谈的最多的是他们十岁的女儿。她说谁谁的宝贝儿子仅每月的巧克力、口香糖的开支就够一家三口的伙食费用,谁谁的心肝公主光每个月用在拍摄彩色照片上的钱就足够家里的电冰箱、洗衣机的耗电费用。之后,她话题一转,说了:咱们家女儿不吃巧克力、口香糖,也尽量少拍彩色照片,咱们家女儿要学习钢琴!她说音乐能够让人气质高雅、品质不凡。她最后总结说:我们总不能让我们的女儿再做风餐露宿的筑路工人吧!他不能说她说得不对,但她说话的语调总让他不舒服。他知道这就是差异。这就是疏远和距离?只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这竟是两人分手的前兆!
     “去他妈的!”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沉重地吐着烟雾。缭绕的烟雾中,响起两下叩门声。不是敲他的,是敲隔壁马筱玉的。那是一个压低了的男人的声音。这个人会是谁?他脑子里闪过拎着水桶进锅炉房,无意间闯见从墙角处站起神色慌张往外走的陆宏。会是他么?他觉得自己有几分紧张,真是莫名其妙!他开始竖起耳朵捕捉与隔壁屋子有关的声音。令他失望的是,声音突然就没有了。不一会儿,电灯拉灭了,马筱玉在床上翻了个身。
     屋外那人不死心,又轻轻敲了两下窗户,屋里仍然没有动静,那人只好说了声“我走了。呃——瓜籽放在窗台上了。”
     果然是陆宏。


     陆宏提了热水从锅炉房出来,没有再回澡堂。不管怎么说,偷看女澡堂,被人撞上毕竟是一件丢人的事,何况还是叫一队之长,这块土地上的土皇帝撞上,那就更丢人。唉,不丢人也丢人了,只要对方不在大众场合亮他的相,他就谢天谢地谢他娘的了,操!可这会儿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就是忘不了那个场面:那白的晃眼的女人的肉体,那勾人魂魄、使人心醉的女人的乳房、浑圆的屁股,那引诱人犯罪的神秘的三角地带!从未如此直观看过女人身子的大小伙子这下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觉得体内有种东西在强烈躁动,有一种要朝外喷射的强烈欲望。
     他翻身从床上爬起来。鬼使神差,他又踅回了锅炉房。
     他心有余悸地站在那儿,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位置,一颗躁动的心随着目光的投射同时蹦射出去!只是他的慌乱有些多余了,那个位置已不再透出光亮,隔壁女澡堂早已没有了声响。他伸手去触摸那被堵住的地方,得到证实后,他在心头大叫了一声:完球了,另外有人重复了他的勾当!
     他迷迷登登进了澡堂,脱光了衣服,捏了香皂,走下池子,用手掬了凉水,湿了下面那雄纠纠硬梆梆的小二哥,然后,用香皂在上面一层层地涂抹;然后,用手捏了那涂抹得光溜溜的和尚头,边上下滑动,边闭了眼想那先前那女澡堂里那白的晃眼的光溜溜的身子,嘴里兴奋得发出“啊啊”的叫声。
出了澡堂,他开始在外面闲逛。不知不觉,他来到斜井,从斜井口下去,便到了狭窄的坑道。就是这儿,没错。他曾经在这个地方,把裤子褪到了胯骨,面对着坑道的墙壁很响地尿尿。那是一次永远进入一个年轻女人记忆中的尿尿,那女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同他陆宏先后进到这坑道里来的马筱玉。他为那一次粗野害臊愧疚了好久。
     他猛地折回身子,蹬蹬蹬上了台阶,跑到小卖部,买下一大袋奶油瓜籽。然后,兴冲冲地朝马筱玉住的屋子走去。
     他倚在人家窗前。屋子里的灯亮着,马筱玉在同三岁多的伟伟说话。看来对方并不知道他在澡堂偷看。他最担心的就是被马筱玉知道这件事,那样,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对方心目中建立起来的那点好感就全他妈玩完了。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惊起马筱玉的一声喝问。知道是他后,那声音不止流露出明显的烦躁,似乎还在向隔壁的王队长作着说明:睡觉了。有事明天在工地说!
     他警觉地看看她的隔壁,隔壁并没有动静。这屋子住了马筱玉,一个让他爱得发狂的离了婚的女人。屋子的隔壁住着队长,一个带着小男孩的四十岁的单身男人,当中就隔了一道薄薄的纸板墙壁!他突然就生出一种嫉妒,莫名其妙的嫉妒:嫉妒队长同自己爱的女人隔得这么近!
     ……那也是一间屋子,当中只隔了一道布帘。那个晚上,帘子那边住了师兄和他那来工地返探亲的老婆,这边睡了他。天刚黑不久,帘子那边便有了很大响动;那床被撼动得“嘎吱”作响,他被撼动得突然想来点恶作剧。于是轻轻梭下床,弯下腰,从布帘子下面钻过去,摸索着捉了床上面那正在操作的师兄的两条腿,使劲往下拖。……第二天,那女的同他的师兄吵闹着要离婚。他上去劝解,平时待他如兄弟的师兄赏了他重重一拳,差点打断了他的两条肋巴骨!
     他奇怪这会儿想起这件早已过去好几年的荒唐事竟然不再脸红,反倒让他体会到一种生理上的难受。
     耐不住,他又敲了两下窗户,这回对方连回绝他的声音也懒得有了。
     他耐住性子等着。不一会儿,屋子里的电灯拉灭了。


     这儿真是好极了。
     眼前是一大片开阔的河滩地和郁郁葱葱的灌木丛。灌木丛中,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河滩地。站这儿,视野顿觉开阔了。北江对面是一排如黛的青山,青山脚下,江水蜿蜒着流向远方。
     王九州顺着江边往上走,走出几步,顺着流淌的江水传来一阵吉它的弹唱。不远处,江边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的身旁坐着两个孩子。男的抱着一把吉它,在自弹自唱,唱的是《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嗓音沙哑,但动了真情,听着让人有几分感动。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
     是一无所有?
     噢!你何时跟我走?
     噢!你何时跟我走?
     王九洲想起第一次见陆宏的情景。那天,陆宏坐在斜井口碴窗弹唱吉它,旁边围坐着几个青工。远远听去,那曲调低沉、凄凉,像是电影《卖花姑娘》的曲子。走近了,听清楚那哼唱的歌词:
  一进隧道心惊肉跳,
  二要戴好安全帽;
  三班倒实在受不了,
  四季日子更难熬。
  五点半钟肚子早饿了,
  六(流)了一身臭汗;
  七点半钟还不下班,
  八十多条队规要背到。
  九(究)竟为了什么,老天才知道!
  十(实)十在在,莫名其妙。
     歌词的最后两句,反复弹了两遍,也唱了两遍,末了,终止在一个沉闷的低音上,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见他走近,旁边的小伙子站起来打招呼,“呃——你就是新来的王队长吧?你没来我们就听说了。”
     “是吗?”他说。然后,朝弹吉它的陆宏点点头:“你吉它弹得不错。”
     “可惜调子太低了吧?”陆宏并不受用。
     “哦——他叫陆宏。”旁边的小伙子赶紧说。
     “不,叫‘阿混’,八十年代的阿混。”叫陆宏的小伙子冲着他说。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叫王九州。”然后,盯着他手中的吉它,“低调比没有调要好。呃——你们能说说这八十多条队规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不能说!”旁边的小伙子看一眼他,又瞟一眼陆宏。
     “跟他说也没用!”陆宏嘟囔了一句。
     “怎么没用?他是队长!”
     “是啊,我是队长。至少,我可以建议嘛。”
     陆宏吸了一下鼻孔:“队长?没有队规显得出你们当队长的威风吗?只怕你来了,规矩比这还多呢!”
     “你说得有点道理,谁当队长都得制定几条规矩,关键要切实可行。”
     “几条?可这个队有八十多条!”他横他一眼,“你听听!早上起床,不叠被子,罚款;鞋子没有搁放在踏脚板上,罚款;吐泡口痰在地上,罚款;开会不搬两用椅(段上统一发的,说是为了建立什么三优文明工程队),罚款;还有更他妈的呢——穿背心,罚款!到了大热天,老子不穿背心,光着膀子上班,我叫他龟儿子罚!”
     “欧——会有这么多规矩?”
     “哼!”陆宏气呼呼地,“信不信由你!”
     上任第三天,王九州召开了队务扩大会。会的中心议题:是制度管人呢,还是人管制度?他跟大家打了个比方,工程队就是一支足球队,队规就是足球场上的四条边。没有四条边,不成其为足球场,所以得有四条边。大家听清楚了,是四条边,而不是多条边!边多了,就不叫足球场,球队也不叫足球队了。最后,他建议,废除原有的繁琐的队规,制定几条行之有效的就行了。
     他放慢脚步,轻轻过去。马筱玉先发现他,站起来,叫一声“王队长”,又看一眼旁边的陆宏和两个孩子。
     王浩扭头叫他一声“爸爸”,依旧坐那儿边嗑瓜籽边看陆宏弹唱。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的水在流,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王九州承认,自己有点被眼前这位准崔健的演唱感染了。他默默站着,听对方继续弹唱: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
     陆宏弹唱完“一无所有”的最后一句,久久地沉浸在歌曲结束的境界里。
     王九州朝他点点头:“你弹唱得不错。”
     陆宏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弹唱得不错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无所有’。”说完,朝马筱玉那边瞟了一眼。“王浩,给陆叔叔吃点瓜籽,好么?”
     “王浩,谁给你买的瓜籽?”
     “马阿姨买的。”王浩看着马筱玉,“今天早上,我在马阿姨窗台上发现的。”
     王九州看见,马筱玉的脸红了一下,跟着,赶紧把头别向了一边。一会儿,走过来,从王浩手头夺下吃剩的半袋瓜籽,塞进陆宏手头:“还给你。”一顿,“马阿姨重新给王浩买。”再一顿,“王队长,你找陆宏有事,我带着王浩先走了。”
     “爸爸,我们先走了。”王浩扭回头去看陆宏手头的瓜籽。
     陆宏傻了一般地盯着带孩子走去的马筱玉,又回头看一眼也愣着的王队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王九州到工班里去找掘进班长骆怀邦。走进掘进五班宿舍,屋里传出一阵音乐声,那是二胡独奏曲《二泉映月》。
     他停了脚步,站在那儿。他是喜爱音乐的,特别喜爱西欧古典音乐大师莫扎特和贝多芬。莫扎特的作品表现了感情和精神的深度。贝多芬的作品则是一种力的体现、动的力量,具有撼人心魄的悲壮!眼下这曲子也很受听,只是听着容易让人落泪。瞎子阿炳那如泣如诉的琴声此刻进入了全曲最悲怆段落,那悲哀的曲调在娓娓向人讲述着旅途的艰辛,人生的不易。曲调突然间嘎然而止,他的心跳似乎也随着停止了。
     盘县,贵州山区一个数得着的贫穷落后小镇。也许是土地的贫瘠,也许是生辰八字不好,今年四十五岁的骆怀邦呱呱坠地七个月便死了父亲,三岁时又死了母亲,跟着比他大三岁的哥哥长大。二十九岁那年,经人介绍,孤苦伶仃的骆怀邦总算讨上了老婆。婚后生下四个崽。生到第三个,他不再要了。老婆不答应。她给他摆了一个古老而陈旧的故事:她家乡有两姊妹,姐姐不生孩子,妹妹一呼啦生下来五个,四儿一女。姐姐请妹妹到家吃酒,席间,姐姐用四坨银子把桌子脚垫上。妹妹灵机一动,叫四个儿子上前抱住桌子的四个脚,那意思很明显:你是死宝,我是活宝。故事结束,老婆下结论:有儿穷不久,无儿久久穷。于是生了第三个、第四个。
     他径直走到骆怀邦铺前,骆怀邦半躺在床上,床里头搁放着播放《二泉映月》的盒式录音机,录音机下面是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眼前的骆怀邦,很难让人把他同那个与人打架下死手的骡子联系在一起。……那天,骆怀邦喝了酒上班,组长陆宏,带了几个年轻人在斜井口碴窗坐着玩。他见了,叫陆宏去干活。陆宏白了他一眼,没有要动的意思。他咬着嘴唇,黑着脸,立在陆宏面前。旁边几个看这阵势,乖乖地从斜井溜了回去。
     “你到底干也不干?剩了陆宏一个,他这匹骡子更抖威风了。陆宏恨恨地看一眼溜走的几个哥们儿,又死鸭子嘴硬地狡辩两句,颇不情愿地走回了作业面。陆宏边在作业面上边干活边骂娘。他过去,刚好听见这小子在骂他不是骡子是匹骟马!他丢了手头的钢钎,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对方并没有被他这阵势吓住,反而涎皮赖脸地激他:“你敢打吗?你打一下试试看!”他恨不得朝对方那张讨厌的脸上重重地来上一家伙,可一想正是干活的时候,只好使劲咽下这口气,朝对方丢下一句:“咱们下来说!”
     下来,骆怀邦没找到指导员,找了一个副队长,那个副队长没听完,便不耐烦地一挥手:“算球算球,我当啥鸡巴大不了的事呢!”
     “你还没听完呢!”骆怀邦狠狠地盯着对方。
     “有球听头!”对方撇下他,忙自己的去了。
     骡子发脾气了!你他妈的不管,老子自己管!他回到工班,扭住陆宏,要他给自己说个清楚,什么不是骡子是匹骟马!陆宏不愧是阿混,他长着脖子,斜着眼呛他:“骗马就是骗马!你要清楚的找畜牧专家说去!”说着话,他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击。被打得歪歪斜斜向一边倒去的阿混一抹嘴角上的血,那混劲上来了!他操起一张凳子,红着眼睛朝骡子头上砸去,骡子往旁边一歪,凳子砸在了腿上,咔嚓一声凳腿断了。两人撕扯着,你不饶我,我不放你,真个是难解难分!旁边人吓呆了,刚才起哄的赶紧闭了嘴,反过来不顾一切地上前把两人朝两边拽。
     第二天中午,骡子去食堂买了几个菜,又拎来两瓶酒,来请陆宏喝陪罪酒了!陆宏不理他,要摔了他的酒瓶,他一点不气,反而诞着脸说:“摔吧,摔吧,摔了我再买。把气摔没了,总该喝了吧?”……
     王九州摇摇头。
     他在骆怀邦跟前很站了一会儿,对方才从音乐的境界中走出;看见他,赶紧撩开被子下床,忙不迭地给他搬凳子,端茶倒水,末了,又急着去给他找烟。他拦住他,从口袋里掏出过滤嘴“湘南”,给了对方一支,点燃;久久不说一句话。
     骆怀邦接了烟,搓搓手,愣站着。
     他把点燃的烟递过去,对方摆摆手:“我很少抽。”依旧搓着手,“没想到你来,所以没有准备烟招待你。”
     他用眼睛看了床里头那个盒式录音机,问道:“你喜欢听音乐?”
     骆怀邦撑起身子,边去床上拨弄盒式录音机边说:“放给人家听,也算放给自己听。”
     “这话怎讲?”他不明白。
     “我老婆死了,遭了雷击。”骆怀帮突然有些痛苦。
     “我听说了。”他咬咬嘴唇,“呃——你是说,这音乐是放给你老婆听的?”
     “但主要不是。”骆怀邦把眼光看了床头上那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主要是放给它听。”
     “骨灰盒?”王九州全然愣了。
     “呃——那是个因病死亡的职工,”骆怀邦凄凉地看王九州一眼,“我这个老乡生前不管什么音乐,都喜欢听。工作二十多年呀,走的时候就留下一个盒式录音机。不是这一个,留下的那一个被他老婆拿走了,骨灰盒却留在了我这儿(那女人以夫妻感情不好不愿保管)。有两年了。……”
     王九州陪忧伤的骆怀邦坐着,久久不说一句话。


     下午上班,陆宏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他真不想起来,昨天,他偷跑着去广州玩累了。可不起来又没办法,骆怀邦那老家伙在门口等着呢。他不是怕他,是看他可怜!那老家伙那么个小个,四五十岁的人了,还同他们拼着命干,听说最近老婆在家又遭了雷击,死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既是可怜骆怀邦,又是可怜自己。妈的,队上已经三个月没休大礼拜了!就为了贯彻两位中央首长衡广复线现场办公会议。又是动员,又是学习,又是什么誓师大会,挑战应战,搞得闹哄哄的。妈的,中国尽搞这些玩艺儿!大哄大闹过去,接着就是要了命地干,一天下来,整个身体都给抖散了架,爬出斜井,走回工班,往床上一躺就跟死人一样。他怎么吃得了这份苦!在家时,有点小伤小病的,妈妈倒了开水拿了药递到手里,还喂哩。这儿哪有这种事!入路第二天,他便在退职申请上写下这么两句:我要参加的铁五局是贵阳黔灵公园门口的铁五局(铁五局机关),不是你们这个打隧道、挖泥巴的铁五局。
     职没退成,也去不了贵阳黔灵公园门口那个铁五局,他留下了,一干就是九年。九年呐,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怎么混过来的。
     陆宏是七十年代末入路的青工。七十年代初入路的大部份分配在汽车队、机械厂、医院,轮到他们,就只有工程队了。提起工程队他火就不打一处来!因为工程队,他才熬到今天,二十七岁!二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仅仅对过一次象!女方在二处材料厂上班。问他干什么工作。他迟疑着递过去工作证。工作证上的他着西装、系领带,风度翩翩;职名:机械钳工;单位:铁五局第二工程处汽车队。“你不是叫陆宏吗?”“是叫陆宏。”“那——怎么又叫‘苏润林’了呢?”对方的目光像两把锥子锥着他躲闪的目光,“是借了人家的工作证,贴了你的像片吧?”
     他可真混!这样的把戏可以在列车上南来北往而万无一失,不认识你的人休想看出任何破绽,可他忘了这是在相亲!女人!真他妈的让女人给搞愚蠢了。
     他慢吞吞地下床了,一双大得出奇的脚在床下面划拉半天,终于划拉到了那双44码的被剪掉了后跟的解放鞋。看着这双脚,他心头突然莫名其妙地掠过一种悲哀。刚参加工作,他穿了一双新买的44号皮鞋,到女工班去玩。坐在那儿,那个女工班的老大姐马筱玉把他一双脚盯了好久,说了:“陆宏你这双脚可真大啊,跟航空母舰一样。”可不是真大么,马筱玉把自己34号的脚放进去,那四周空荡荡的跟一个人坐在一只大船里面一样。第二天,他去街上买来一条喇叭裤,那大大的裤脚把“航空母舰”给盖住了一多半。在喇叭裤的掩护下,他理直气壮地在女工班进来出去。
     那次,他患了重感冒,马筱玉熬好一大碗姜糖水,看着他喝下去。那用老姜、葱头,加红糖熬的姜糖水也真管用,喝下去,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爬起来,感冒一下子轻多了!那以后,凡感冒,他便想那特有的姜糖水。
     他从床上拿起那条昨天上广州买来的锥子形牛仔裤,两条腿慢慢往里撑;收收腹,系上扣,紧绷绷的。然后趿上“阿混鞋”(他管那双剪掉后跟的解放鞋叫“阿混鞋”)晃悠悠地出了工班,骆怀邦那老家伙早已走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差五分四点!离交接班还有五分钟呢,骆怀邦那家伙又提前叫他了。他妈的!
     那天,他同几个不走运的哥们儿在一块喝酒,喝得微醺时,不觉又把队上的青工挨个列起队来。谁谁走了,谁跟谁搞上对象了,谁又调回贵阳了。“他妈的,都比我们混得好!”他往桌上“砰”地一磕酒杯,“你们听着!我陆宏今后不再叫陆宏,叫‘阿混’,八十年代的阿混!我要混得叫队上的头头们头疼!混得不耐烦了,老子拔腿走人!”
     陆宏成为名符其实的阿混了。每天很晚才起床,起来后趿上“阿混鞋”慢吞吞地朝洞里去。进洞后,拣个地方坐了,慢吞吞地抽完一支烟才开始干活。干了不到半小时,便丢了家伙跑去屙屎屙尿,一泡屎尿就得半小时,而他一个上午就得拉上四五次!衣服是难得洗一次的,洗后挂上衣架,十天半月地日晒雨淋;要换时,直接从衣架上去取。他还时常来点恶作剧,用酒把工班里养的那条狗灌醉,然后把狗塞进人家的被窝。奇怪得是,他这样做以后,再没有人当着他说“不象话”“看不惯”了,他反倒觉得有点那个。那天进洞,干活不到一会儿,他象往常那样丢了家伙,跑去拉屎,刚刚蹲下,一下子踩着一堆稀哩吧叽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泡屎。他一手捏鼻子,一手提裤子往一边挪,重新蹲下后,尖起鼻子朝那边闻了闻,没有臭味,再使劲闻,还是没臭味。刚刚拉出来的屎却出奇得臭!原来,屎干了以后是不臭的。人好像也是,人家议论多了,就不再议论你了。完了,他阿混已经像那泡干屎,再不会引起人们的议论和注意了。
     隧道深处,狭窄的坑道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他进来时,上一班刚走,骆怀邦们正在找顶。“找顶”,放炮后,顶着硝烟冲进掌子面,用手中的铜钎把头顶的碎石危岩找到捅下,为下一道工序创造安全环境。这是同死神打交道的行当。刚开始,他觉得好玩,师傅们不让进,他却争着抢着地进。这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用钢钎捅捅头顶上的碎石么。他一边捅,一边满不在乎地跟一旁的师傅说话。就在这时,一块被捅掉的碗口大石头直往下落,擦着他的肩膀“咚”地掉在地上,把地给砸了一个坑。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他不敢干“找顶”。
     不一会儿,打顶完毕,开始打风钻了,骆怀邦朝这边吼了一声“陆宏!”他过去,递给对方一支过滤嘴香烟,讨好地:“骆班长,抽上一支。”跟着,从口袋里掏出555牌液体打火机,要给对方点烟。
     骆怀邦把接过去的烟夹在耳朵上,目光落在他那条奇形怪状的裤子上,眉头皱了一下。
     陆宏见对方盯上了自己的牛仔裤,赶紧不失时机地说道:“怎么样?眼下市场上最流行的锥子形牛仔裤!”
     骆怀邦看着他,摇头,又点头;然后伸出一只手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好好,很好,你会赶时髦,风光的事都会让你赶上的!你等一下,”骆怀邦招呼住那要往高脚凳上爬的师傅,扭回头,对陆宏说道:“你上去打钻。”
     陆宏接了风钻往上爬。一只脚跨上去,另一只脚正要往上爬,“嗤——”地一声,什么东西撕破了。他赶紧往下梭,脚一沾地,便用手去屁股上手揩了一把:“糟了,屁股撕破了!”
     “是吗?”骆怀邦并不吃惊,看一眼身旁那位师傅,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快让我们看看!”他俩让他转过身来,在他紧绷绷的屁股上揩一把,大惊小怪地咋呼:“糟糕,陆宏的屁股撕成四瓣啦!”
     可不是么,那撕裂的裤缝从尾锥骨处一直下去,足足有一卡长哩!
     旁边几个人停了钻,眼睛纷纷朝陆宏的屁股上看,然后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吊话来。
     “你回去换条裤子再来!”骆怀邦不笑了,“陆宏,我这个人不反对年轻人穿着时髦一点,但要分场合。”他用手指着坑坑洼洼的掌子面,“大家都忙得没鼻子没眼睛的,谁还会去留心你那时髦货哟。再说了,这种裤子是要穿给姑娘看的,不是让我们这些老头和半老头看的,你懂么?”
     陆宏只有点头,“可我怎么出得去哟。”
     “阿混你怕个吊啊,谁还没有个屁股,只要那玩艺儿不跑出来就可以了。”有人说。
     “就是嘛,屁股都是一样的,谁稀罕自己也有的玩艺儿。”有人附合。
     骆怀邦找来一个水泥纸袋,在陆宏屁股上一围,扎好后,直起腰来:“这下屁股出不来了。”
     陆宏双手抓了水泥袋,闷着头朝外跑。跑出几步,被进来的马筱玉碰上,她奇怪地看一眼围在他屁股上的水泥纸袋,“你怎么啦?”
     陆宏咬咬牙:“他妈的,屁股撕破了。”说着话,更紧地抓了扎在腰上的水泥袋,朝洞外跑去。
     “陆宏那小子穿了一条把屁股和腿部都裹得绑绑紧的牛仔裤进洞,那叫什么干活!”骆怀邦对马筱玉说,“为了让他懂得这一点,我故意叫他爬上高凳去打风钻,这回把屁股撕破了,下回他就不回再穿这种裤子进洞了。”


     在队上的女工当中,马筱玉是少数几个上工地也要擦胭脂、抹口红的。在她看来,女人离开了打扮就不叫女人。为此,遭到过很多人议论,可她一任人家说去,照旧按自己的行为方式过着日子。那天,在工地,她的这身打扮招来了新任队长的注意。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男子汉的脸,眼眶有点深陷,隆鼻;两片紧抿的嘴唇,似乎不用撬棍就别想让它开口。她记得很清楚,在她看他时,他也看了她一眼。她承认自己喜欢看那种长相帅气的男人。可这个长相帅气男人看她的一眼竟然让她有些承受不住,那一刻,她分明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
     她痛苦自己这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成熟又有些特别的男人,而对方却似乎一点不知道。
     他上任不几天,便赶上过年。他把没能回家过年的所有队部人员和伙房人员召集到一块,由每人出10元钱,他自己掏出100元,让食堂弄了一大桌团圆餐。“哐啷”的碰杯声中,他酒喝多了。她为他调了一碗糖醋开水,可他并不领情:“我不吃醋。”
     隔壁床上,突然响起王浩在睡梦里叫“妈妈”的声音。她心头一惊,跟着一喜。对,要更多地从他的孩子入手,关心这个妈妈不在身边的孩子,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王浩的妈妈他的妻子的病(听说那女人的身体一直不好)究竟怎么样了?他从家里回来几天了,从他口中再没听他说起过他妻子的病。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觉得他妻子的病情不轻,短时间内好不了。她为他,更为孩子王浩痛苦,孩子不能长久没有妈妈呀。但愿他妻子的病早些好吧,好了,他也就能睡上安稳觉了。
     他从家里回来几天了,总是睡不好。常常是她睡醒了一觉,隔壁还亮着灯。他太忙了,队上三百多号人,吃喝拉撒睡都归他管。应该有个贤惠的女人守在身边,料理生活,照顾孩子。她多想这个女人就是自己呀。
     她忽地翻身坐起,撩起蚊帐,隔壁的灯光便从那糊了报纸的纸板缝中透过来。她伸出手去,把糊在纸板缝上的纸轻轻撕了;撕了,便看见了隔壁屋子里的五抽柜、桌子、凳子,还有那紧挨床边的椅子上他脱下的衣服。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他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吓她一大跳;她赶紧伸手按住突然狂跳起来的胸口,生怕咚咚的心跳泄露了偷看的秘密。
     放下蚊帐,轻轻躺下来。她清晰地听见他的吸烟声。她想这会儿自己和他都躺在床上,当中就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纸板!要拆了纸板呢,不就是并排躺在一张床上了么?她为自己生出这种荒唐的念头臊红了脸,刚刚平缓下去的心跳又跳动得快了起来……


     夜深了。孩子王浩已经睡着了多时。周围没有了动静。上零点班的人刚走。王九州爬起来,下了床,拉开门,往洞口去。来这个队两个月,他是第二次零点班进洞。从驻地到作业面,要走二十多分钟。从斜井下去,那一级一级的台阶真够呛,一级一级地爬,要爬四百二十级哩。
     走下斜井,走下几级台阶,忽然想到要亲自数一数,便站住,回头数了一下身后走过的几级,记住后,从脚下开始,一级一级数着往下走。踩着这四百二十级台阶,他记起那天骆怀邦说过的一句话:“每当走下四百二十级台阶,我就觉得它比旧社会还要黑暗!”骆怀邦是盼着早一天打通这北江隧道,他王九州何尝不是呢!早一天打通,那个与他曾经相濡以沫的女人或许就不会弃他和孩子而去了吧?
     他多次提出过调动,拗他不过,组织上答应等北江隧道打通了再说。
     岳母患有严重的高血压症,岳父在时岳父照顾;岳父不在了,老婆照顾。照顾老人,还要照顾一个念小学的女儿,还得照顾自己(老婆身体也不大好),那情景,难。他得回去,只有他回去……就好了。
     可如今他回去也好不了了!岳母刚去世,老婆就带着十岁的女儿去了经济特区。想到这一层,他心头便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怒。恼怒去了特区的女人,也恼怒眼前这坑人的北江隧道。他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把北江隧道砸个窟窿!
     有位从北京来的记者,进洞看了他们的劳动场面,感叹道:没想到在中国土地上,还有这么一支牛马队伍!他对记者打了个比方,说筑路工人就像几位数的小数,付出的在小数点以前,得到的在小数点以后。他们也抱怨,更多的时候却是在默默地承受:卖力地干活,嘻嘻哈哈地生活。那个骆怀邦,跟人打赌,扛着风枪,不调换肩膀,一口气走上四百二十级台阶,赢了两包郴州烟!
     第多少级了呢?一想问题便忘了记数。算了,不去记了,就是四百二十级吧。他加快步子,朝隧道深处走去。
     他来到正在掘进的平行导坑掌子面。这儿,刚交接班不久,工人们还没开始干活,静坐在那儿养神。
     他远远地站着,没有马上过去。有两个人在不停地打呵欠,显然没睡醒。这时,不知是谁突然说道:“呃——你们希望夜班饭来点啥?”他的一句话把闷坐着的大伙的谈兴给挑了起来。有一个先说话了,他讲:“要我说呀,把那肥肉爆成灯盏碗,加豆瓣、酱油,那才叫好吃呢!”他象是吃到了肥肉爆成的灯盏碗,使劲咽下两泡口水。肥肉爆灯盏碗确实好吃,好几个人在咽唾沫吧嘴唇了。
     吃过肥肉爆灯盏碗,他们开始了精神会餐。谁谁的媳妇长得真来劲,那奶子好大,屁股好圆哦。谁谁的家属来了,就住在隔壁,晚上睡觉把那床板压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睡不着觉。那娘们儿别看她那么小个,干劲可大,有几个晚上,那男的干不了了,那女人骑在他身上,非扭住来不可,那男的直告饶呢。
     “哪还有听不清的?那床就同我的床隔着一块纸板哩。妈的,咱们在这边干着急,帮不了忙哟。”那家伙说。
     “他妈的,老子快一个月没跑马了。”另一个说。
     “你该不会是快一个月没来例假了吧?”又一个家伙大声武气地嚷嚷。“呃骡子你他妈的今天怎么不开腔呢?”
     王九州这才发现,班长骆怀邦坐在那儿没有吭声。
     “我要开腔(枪)呀,会打死了你们这些龟儿子!”骆怀邦粗声大气地说。
     “那就来一个吧,叫大伙营养营养。”有人起哄。
     “你们看,营养的来了。”有人突然说。
     王九州回过头,见马筱玉挑着两只用纱布盖着的桶朝这边走来。她老远看见了,笑吟吟地过来,近了,叫一声“王队长”,又继续往前走。
     他朝她点点头,跟过去,走出几步,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
     “不知送的是什么哟,该不会又是老白菜吧?”
     “不是老白菜会是什么?要不,就是那缺油没盐的面条,不会是你要吃的肥肉爆灯盏碗。”
     “妈的,光叫我们……”那人一眼看见过来的马筱玉,便把话岔开了去,“呃骡子你说,她怎么样?跟肥肉爆灯盏碗比哪个强?”
     “这要看怎么讲,依我说呀……”骆怀邦说话了。
     “畜牲!”陆宏突然大声骂道。
     两个人不明白他们说这个小娘们儿怎么会触犯了阿混,刚要强辩两句,马筱玉已经来到他们中间,放下桶来,招呼大家开饭了。
     “呃骡子,你敢掰她的包谷吗?”那人朝马筱玉一呶嘴,末了,挑衅性地看一眼身旁的陆宏。
     “笑话!”骆怀邦一弹,一跳,站了起来:“看我骡子的!”他走上去,把整个身子面对着马筱玉,一双眼睛笑得挤成了一条缝:“筱玉吃什么呀?”
     “骆班长你吃什么?要吃什么有什么!”马筱玉说。
     “真的?”骆怀邦那双眼睛发亮,目不旁视地盯在马筱玉那鼓鼓的胸脯上。他的旁边是陆宏那双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当然是真的。”马筱玉半点没有察觉骆怀邦的心思。“你看,白菜炒肉片,花生米煎肉丁,青椒炒回锅肉,还有肉包子呢,够丰盛了吧?”她关切地看一眼陆宏,“你来点什么?”
     “嗬真的!今天伙房几爷子坐磨子想转了,弄这么多好吃的慰劳他老汉呢。”那人从地上弯腰站起来,把一个小脸盆似的家什递过来,“给我来半斤米饭,两个回锅肉。”
     “我来四两,一个肉丁,一个回锅肉。”
     “我啥也不要,就要两个包子。”陆宏说。
     “你也吃饭吧,今天的菜不错,吃包子没汤。”马筱玉拿过陆宏的碗,给他舀了一碗饭,在上面盖了大半勺肉丁,递给他:“你是不吃肥肉的。”
     他感激地看她一眼,接过碗默默走开了。
     “肥肉爆灯盏碗没吃成,这伙食也不赖。”那先买的扒拉了一大口,咀嚼着说。“真该感谢马筱玉,你送饭就给我们带来了光明。”
     “我有什么能耐,”马筱玉抬起头来,一张红朴朴的脸蛋露出浅浅笑意:“是王队长叫把伙食搞好的。说平导开挖以后,劳动强度大,能量消耗也大,生活不跟上不行。”
     “那——王队长不错。不过,”这人迟疑了一下,“他好像挺凶的,成天扳着一张面孔。”
     “你以为队长就那么好当?一个队三百多号人,吃喝拉撒睡都归他管。再说了,这龟儿子隧道又老突泥,工期完不成,他好交待吗?”
     “说得倒也是,但他也没必要老板着脸呐,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那人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来寻找着:“骡子——”
     这会儿的骡子上来了邪劲,正纠缠着马筱玉呢。
     “骆班长你啥都不吃吗?”马筱玉再一次说。
     “我要回锅肉。”骆怀邦说。
     “这——”马筱玉有点为难,“呃王队长还没吃呢。”
     “你知道王队长爱吃回锅肉?”骆怀邦一肚子醋意。
     “嗯。”马筱玉咬着嘴唇说。
     说不清楚为什么,王九州心头突然一热。
     骆怀邦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你知道我骡子爱吃什么吗?”
     马筱玉认真地摇头。见对方盯着自己看,赶紧把眼光看了菜盆:“呃骆班长,这肉丁炒得也不错,你来个肉丁吧?要不,来两个肉包子?”
     “好我就吃你这两个包子!”骆怀邦伸出去的手不接包子,却在马筱玉那鼓鼓的胸脯上狠狠抓挠了一把,痛得马筱玉叫了起来。
     跟上去的陆宏使劲咬了腮帮,攥了拳头。
     “这个家伙!”王九州咬着牙说。
     要说骆怀邦也不是那种见了女人就体软心酥的货,但有一点,邪劲上来,见了漂亮娘们儿爱掰一下包谷(他管抓摸女人乳房叫掰包谷)。
     “骆班长你放尊重点!”马筱玉把包子扔回了桶里。
     “你装什么正经!‘人不偷人眼偷人’,谁不知道你喜欢跟男人眉来眼去的?咱骆某人不过就掰了一个包谷,你咋呼啥呢?”
     “你——”马筱玉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突然看见跟上来的陆宏,更看见过来的王九州,她一下来了勇气,大声嚷道:“骆怀邦你听着!别看马筱玉是离了婚的,离了婚的也比你这头骚骡子强!”说完,丢下骆怀邦,挑起饭桶朝另一个作业面走去。
     同陆宏一样,马筱玉也是77年入路的三老工人。那一年,她们一群来自成都、贵阳等地的姑娘,坐火车来到这深山峡谷的铁路工地。下了火车,只见山沟、田野,却不见事前说好来接她们的汽车,不知是哪个姑娘委屈地说了一声“我们受骗了。”在几个姑娘中年岁不大也不小的马筱玉听了这话便一下子蹲在地上哭了。她同几个互不相识的姑娘分到二队,下完行李就赶上一场大雨,分给她们的房子又临时作了返探亲家属住房,人和行李被淋了个透湿。指定来安排她们住宿的师傅去了半天不见回来,天看着黑了,肚子却还饿着,看着眼前,想着刚下火车的情景,她又带头哭了。第一次进洞,往上看,龇牙咧嘴的岩石,往下看,坑坑洼洼的地面,她鼻子酸酸的,又想哭,使劲忍住才没哭出来。她和另一个刚穿上工作服的女工,跟在师傅后面,小心翼翼地朝隧道深处走,拐进狭窄的坑道,见一个男人站在那儿,裤子褪到了胯骨,露出那吓人的玩艺儿,对着坑道的墙壁“悉悉嗦嗦”地尿尿,想到从今往后将同这样的男人一起干活、打交道,她伤心地哭了。
     渐渐地,她不哭了,她看惯了这一切,学会了粗野。在工程队呆着不看惯也看惯了,而不懂得一点粗野就只有被粗野的人骂,被任何人所欺侮。尽管这样,她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同任何人干仗的。一个女人在工程队本身就招惹是非,尤其是她这种爱俏的女人,何况还离了婚带着孩子!那些拿话激她惹她的人,她总是报之以无言,站起身默默地离去。队上当官的,她见了总是绕道走,实在避不开,便陪了笑脸打招呼,她知道得罪了他们将吃不了兜着走。可这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特别在她回头看见了他,那个喜欢的人时,一下子,像是找到了靠山,她再也用不着顾忌什么了。
     看着走开的马筱玉,王九州心头升腾起一股对骆怀邦的蔑视。这会儿,他叫住了他,冷冷地盯着对方:“骆怀邦,在这儿跟人谈心呐?”看着对方支支唔唔的样子,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丢下他,独自朝掌子面走去。
     他进来时,大家伙正在忙活着“找顶”。陆宏拿了撬棍,心不在焉地在头顶上敲,眼睛却在找寻着骆怀邦:“妈的,头一回的事刚了,这一回又欺负到哥们儿头上了!”他使劲朝头顶上捅着,恨不得捅下一块巨石,刚好就砸在骆怀邦头上,砸死这个龟儿子!“哗啦哗啦”,一块块的碎石直往下掉。敲过去,斜顶上方,一块巨石,周围出现很宽的裂隙,撬棍刚挨着石头边沿,那巨石便松动着往下坠落,他还愣着没有反应呢,旁边有人大叫一声“不好”,跟着便有一个人伸出两条有力的臂膀拦腰抱住他,还没看清楚是谁,那人已经将自己和他整个摔倒在坑坑洼洼的地上了。
     巨石掉下来,溅起来的水湿了掌子面的三面墙壁和大家伙的衣服。
     王九州同大伙一道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扶起摔倒在地的两个人。“骆怀邦,伤着没有?”他急切地问。
     骆怀邦枕着他的手臂,抬起一张卡白的脸无力地看他一眼,摇摇头:“我的腿……”
     “血、血,骆班长的腿出血了!”有人叫道。
     他心痛地抚摸着骆怀邦那条浸满黑乎乎血迹的腿,一时竟忘了送医院了。
     “骆班长你的腿……”陆宏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是我害了你呀。”说着便抽抽咽咽地哭开了。
     哭声提醒了王九州,他看一眼陆宏,站起来,说道:“马上送医院!“说完,心急火燎地朝洞外跑去。


     送走骆怀邦,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响了。王九州拿起电听筒,一下子愣了!对方还在讲什么,他气得啪地一下丢了听筒,大步流星地朝斜井赶去。
     他妈的,又是出事,又是停了他的斜井运输!会上口口声声说要给掘进开绿灯,背后却尽搞小动作,这些家伙!前几天,为工作计,买下几个压力表,十支手电筒,可人家就是卡着不给报。“没有我们的同意,你们买了也不行。”他明白,是因为他没有同意放走他们要抽调的两个年轻人。眼下什么时候,一再强调工期、工期,不给支持,反而拆台,他妈的!
     很快,他来到斜井口。见好多人在那儿闲坐着,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见他来,也不走开,像是成心要耍给他看。  
     他突然火了,冲着他们当中带班的吼道:“谁叫你们坐这儿的?五队来收梭矿?你们不会不给,不给他们敢抢?谁同意的?我这个队长怎么不知道?”
     几个人朝他摊摊手,其中一个看他一眼,嗫嚅着说了:“我跑去找了你们头头,你送骆怀邦去医院了。”
     他使劲咬咬腮帮:“他们现在在哪?”
     “在洞口吧?”那人说。
     他一眼瞥见对方手头拎着的挂钩,一把夺下来,噔噔噔地跑下四百二十级台阶,身后有人跟了他,他扭回头,吼道:“在这儿待着,又不是去打架!”
     气喘吁吁地来到隧道出口,老远就看见那台八吨重的梭式矿车,停在那儿,空着。矿车旁边,站着五队的副队长、领工员,还有那个不给报压力表、手电筒费用的的一段的副政委。他站住,尽量控制住情绪,用挂钩指了那台梭式矿车,问是谁叫从斜井口撤走的?
     几个人看看他,谁也没有搭理。
     对方的态度惹恼了他,他用挂钩指着他们几个,大声说:“你们谁站出来,我跟他说理!”他再次用挂钩指了面前的梭矿,“你们说五队的梭矿坏了,不能用了,可你们有七台!七台都坏了吗?我们二队就一台,不错,就这一台还是借你们的!可你们不能连招呼也不打就撤走梭矿吧?你们说话呀!”
     那个副政委看看五队的人,又看看他,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说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
     五队的副队长站出来:“是我让撤的。”他看一眼那个副政委,“二班那台梭矿坏了,其他几台又正忙,听说段上给你们配了一台,就决定了。”
“段上给我们配了两台?(他盯了那个副政委一眼)配的两台在哪?恐怕还在计划里吧?不管配不配,可我现在连一台也没有,我斜井等着出碴,我就要这台。我要定了!”
     副政委尴尬地笑笑,走上来,用右手食指点着左手掌心:“你不要只看到这一面,不看到这一面,(他翻过手背来)以后你们两个队还怎么开展工作?”
     王九州盯着他。“如果这件事不办,那就等着瞧!”话虽不是他说的,但说这话的人抬出他后才有了这种盛气凌人。真是说到做到啊。(他嘴角掠过蔑视的笑)“我王九州头脑简单,说话做事曲里拐弯不来!不像有些人为人两面光!(他转向那个副队长)影响了斜井运输,我就跟你打官司!”说完,拎了挂钩,转身离去。
     不就是因为他没有同意调走他们要的两个年轻人么,对方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制造麻烦。口口声声说要顾全大局,保证工期,可你只要不顺着他,惹他一次他就几次、几十次地跟你过不去,事事处处让你感到他的存在。这些家伙!
     在中国办点事就这么难么?走上四百二十级台阶,他悲哀地想。难怪母亲从国外回来,见了他,说他是“傻瓜蛋。”那年夏天,在广州大酒家,他见到了从印尼回国的母亲。有二十年了,他没有见到母亲了。
     像小时候那样,他蹲在母亲膝下,望着满头华发的母亲,鼻子酸酸的。国外二十年,母亲惨淡经营,不容易呀。母亲伸出双手,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了媳妇,一双昏花的老眼盈满了激动的泪花。好半天了,说了第一句话“傻瓜蛋。”他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还在母亲回国前,六十年代初,曾经跟他一道从印尼回国的哥哥,回广州来一次,就要他去。去香港?他去香港干什么?“去找饭吃呀。那儿钱多。”哥哥说。“只要去,随便干什么都行。”他能随便干什么吗?“你不用担心,实在不行,我就把你养起来。”看他不吭声,哥哥又说。哥哥这一说,越加激发了他从来要强的自尊心。“你愿意养我,我还不愿意被养呢!”他突然火气很冲地对哥哥说。
     这会儿,他真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母亲的。幼时,每次吃饭,母亲总是让儿女们吃了,才自己吃。为儿女手破了皮这样的小事,也要哭。母亲两次回国探亲,到广州,要到这儿来。没让来,来了会哭的。此刻,他这个在母亲身边长大的老幺真想一下子飞到母亲身边,以尽为儿的一片孝道。
     “我早晚要走。……”爬涉在四百二十级台阶上,他对自己说。


     午休起来,正是让人感觉慵懒的时刻。醒来一会儿了,马筱玉坐着不想动。上中班还早,干什么呢?她用眼光搜索一下屋子,床上,伟伟睡着没有醒,看来一会半会醒不了。不上土地干活,孩子睡了,一个人呆着,她便觉得没什么可干了。近来她这样待着的时候,常常感觉闷得慌,闷得难受。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夜晚睡觉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她的右边住着王队长,带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她呢,带着三岁多的女儿伟伟,父子对母女,当中就隔了一层薄薄的纸板!隔壁的一切,她都可以凭耳朵听出来,凭感觉感受到。夜深人静时,隔壁传过来的均匀的男子汉的呼吸声搅得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当初移动床铺移动错了!
     她先前的床是挨着左边墙壁的,那边住着劳资员和他那在材料厂干活的老婆,这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那女的身体不大好,男的像是很体贴对方,她是从夜晚两个人的床的响动次数得出这一结论的。这对夫妇是安静的,晚上难得听到那种让人心绪烦乱的声音,一个星期就那么一两个晚上,可就这么一两个晚上让她马筱玉受不了。那嘎吱、嘎吱的响动声,缓慢而有节奏,悠长而又持久。听着这声音,马筱玉像是被猫抓了心。无奈,便咬了嘴唇,抱了被子,用双腿死死夹住;直到嘎吱、嘎吱的声音完全消失,她还这样夹着。她这样做时,完全忘了躺在身边的孩子。常常是她一个人裹了被子,孩子冻醒过来,蹬着小腿哇哇地朝她抗议。她恼了,便把这无名火朝着不懂事的孩子发泄,那小屁股上便留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这样掐过几回之后,冻醒过来的孩子不敢再哭,只是瞪着一双眼睛恐惧地看她,像是看一个凶狠的狼外婆。有一次,在饭桌上,孩子突然对她说“我怕晚上的妈妈。”听了这话,她羞红了脸,羞红了脖颈根。
     看着可怜的孩子,她决定移动床位了。孩子望着她,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也怕狼外婆吗?”
     床铺从左边移到了右边,这下再听不到那搅得人心烦意乱的声音了吧?那种声音是听不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男子汉的呼吸声,隔着纸板她也能感觉到。只是近来她不大听得到这种强烈的男人的呼吸了。隔壁的男人似乎总有什么心事。他老是睡不着,好像总在吸烟,一支接一支。为着探个究竟,她爬起来,透过撕去了纸的纸板缝隙,看到了与自己仅隔一道纸板的那张床,床下放着那双40码的男人鞋,床上躺着那个颇具男子汉气质的中年男人;半开的蚊帐露出一只裸露的强壮的男人的胳膊,胳膊朝里弯曲着,在把烟卷一口一口地往嘴上凑。突然间一阵寒冷袭来,她上下牙冻得直磕碰,两条光腿直哆嗦;这个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夹住自己哆嗦不已的腿。
     看来他也同她一样很苦恼。他苦恼什么呢?他什么都有,妻子又那么好。那女人长得漂亮吗?她没有见过那女人,不知对方长个什么样。但有一点,那女人一定比自己洋气。印象中,隔壁男人从来就没好好看过她一眼。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那女人!
     这样想着时,她竟会莫名其妙地恼恨起那从未见过面的女人来!为使情感得到发泄,一有机会,她就把那女人和他生的孩子叫到这边来玩,给孩子好吃的,要孩子叫自己。她不甘心那孩子只叫她阿姨。那叫什么呢?当孩子天真地询问时,她又茫然了。半晌,说了:“就叫姨吧。”孩子歪着头思考着,脱口叫道:“马姨”。
     后来知道了,他的苦恼更多的是为了工程,与她猜测的根本就不搭界!……528公里长的衡广复线上趴着大大小小几十座隧道,最著名的数大瑶山隧道,其次是这座北江隧道。北江隧道著名,在于它是世界隧道史上罕见的溶洞隧道。溶洞连溶洞,多层溶洞,呈蜂窝状。溶洞的主要危害是突泥。那一年,一次从溶洞里突泥就达8千方!5分钟不到,长达180米的导坑和部分成洞被堵塞,70多排钢排架被推倒,一台8吨重的梭式矿车被冲出50多米远!……好在那是个晚上,人没有被埋在里面。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
     噢,你何时跟我走?
     噢,你何时跟我走?
     掘进五班宿舍那边,传来熟悉的吉它弹唱声。那沙哑执着的嗓音,一遍一遍地吼叫在这慵懒的初夏午后单调寂寞的上空。陆宏呀陆宏,你向人表达爱怎么就不看看时候!责怪后,她突然对这个痴情的陆宏生出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情感。唉!我和你一样,都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呐。
     …………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说真的,她马筱玉真愿意拥有陆宏那样的“一无所有”。那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喜欢队长王九州了。唉,错在错在当初不该要了伟伟。提起伟伟,她便想到那该死的男人。在他之前,她同别的男子好过,差点结婚。可他不在乎。“可是……”她说。
     可是什么?她那副有苦难言的样子在他看来是那么可爱可怜!他向她发誓:“我一辈子爱你。”就这样,两人好上了。
     很快,她嫁给了他。
     同样很快,他开始嫌弃她了。理由是她欺骗了他,她已经不是处女了。他觉得自己吃亏大了,总要捞回一点才划算。他开始避着她去勾搭别的女人,除此,还酗酒,还赌博。
     终于有一天,他捞得过了头,被逮捕,判了三年。这个时候,才想起她苦口婆心的规劝。
     她伤透了心地摇摇头:“已经晚了。”
     两人离了婚。女儿判给了她。
     她带着跟那个男人生下的不满周岁的小伟伟过日子。开始半年,走在路上,总有人对她指指戳戳。干活时女工班没有一个人愿意同她在一起。共青团组织团员活动,从不叫她参加。她成了完完全全的孤独者。实在受不了了,她便在孩子身上出气,反正不是她的,是他的!这样,可怜的小伟伟那稚嫩的屁股上便经常留下紫一块青一块的“图案”。事后抚摸着这“图案”,又觉得拿幼小的孩子出气太没道理。
     ……去年,八月下旬,粤南地区,连续下了一个星期暴雨。骤然剧增的暴雨量快要上新线路基了,京广既有线危在旦夕!那天,下班回来,孩子刚醒,朝她伸出双手喊饿。还是早晨上班前给孩子喂了个奶粉冲蛋,快十个小时了,怎么会不饿呢?她赶紧拎了暖瓶去锅炉房打水,刚出门,球场边的高音嗽叭响了:全体职工、家属到工地参加抗洪抢险!她毫不迟疑地回到屋里,在柜子上拿了饼干筒、奶粉罐,连同一个喝得只有茶沫的茶杯,扔给一个劲朝着她喊饿的伟伟。然后,操起铁锹,锁了门,一头扑进狂风暴雨中。
     抢险回来,家里一片狼籍:茶杯碎了,饼干筒、奶粉罐打翻在地;孩子从床上滚下来,小手里攥着半块饼干,鼻浓口痰的靠在床边睡着了,地上屙了一泡尿。
     第二天,她病了。好多抗洪抢险的人都病了。人们在统计这些参加抗洪抢险生病的人时唯独撇下了她。
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了。这个为她说话的人就是自称阿混的陆宏。
     月台上,陆宏双手捧着用黑纱包着的师傅的骨灰盒,朝停靠着的列车卧铺车厢走去,后面跟着步履蹒跚的师娘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再后面,是一群赶来送行的队上的老乡。挤在人群中的马筱玉,一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跟着陆宏手头的骨灰盒向前移动,……
     “给!”陆宏找到马筱玉,将一张小指头宽窄的卧铺签拍在她手头。
     “你昨天晚上给师傅排队买卧铺去了?”她惊讶地看着陆宏一双红红的眼睛。
     “是呀,”陆宏的声音有些沙哑,“排了大半个通宵。我说过,要让你师傅的骨灰盒坐上卧铺的!”
     那天,马筱玉对人说起,说师傅生前对她说过,修了三十年的铁路,还没有坐过一回卧铺哩。听了这话,陆宏找到她,说我一定要让你师傅坐一回卧铺!人都死了,还怎么坐呀?让骨灰盒坐呀。骨灰盒?骨灰盒怎么坐呀?望着走开的陆宏,马筱玉还在犯懵。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
     对应该告诉他,告诉那个四十出头的成熟的男人,说自己在等着他在爱着他。可对方有没有一点这方面的意思呢?如果没有,那岂不叫公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了么?
     …………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
     是一无所有
     马筱玉的心头忽然颤栗了一下。她承认自己是喜欢陆宏的,只是同喜欢新队长不一样,不是那种想着寻求保护,而是想要去保护人的爱。
     那天,两个孩子蹲在屋门口玩,王浩见了回家来的王九州,马上丢下伟伟,欢叫着“爸爸”朝王九州扑去。被撇在一旁的伟伟傻了一般的愣在了那儿。下来,伟伟比往常更起劲地缠着她要爸爸。她再没有像以往那样哄孩子说“伟伟的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来真该给孩子找个爸爸啦!要不,她一上班,就只有伟伟一个人傻呆在家里。原来,孩子比她这个作妈妈的还要孤单呐!她多么希望王浩的爸爸就是伟伟的爸爸呀!

十一


     昨晚,王九州又失眠了。翻来复去就是入不了睡。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好一支又一支地抽烟,抽,抽得舌头发麻。终于,瞌睡上来了,刚刚闭上眼睛,身旁的孩子在说梦话,“妈妈、妈妈”地叫。孩子的呼唤勾起了他对那个破碎家庭的温馨回忆。妻子调回地方那年,临走前那个晚上,他俩依偎在窗前,妻子手指天上那颗半明半暗的牛郎星,说了:“从今往后,你就是那颗星星,只在秋季的夜空才出现在我眼前。我,我不要你走……”他鼻子酸酸的,紧紧搂了扑进怀里的妻子。
     第二天,妻子牵着女儿去车站送他。要开车了,他一手拉了妻子,一手拉了女儿,死死不肯松手。   
     “我回单位就给你们写信。”他重复了不知多少遍了。
     “不,不要写信。”妻子闪着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看他。“给我们拍电报!”“爸爸给你,拍电报的钱!”六岁多的女儿手举一张大团结,朝他塞过来,“妈妈说电报跑得快!”
     他紧紧攥着女儿捏钱的手,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了,还咬……
     两个多月前,他从斜井出来,马筱玉交给他一个汇款单。捏着这汇款单,他的心微微颤栗了一下。那是100元钱,老婆退回的。没有信,只在汇款人简短附言写下几个字,说明退款的理由。
     “你只会寄钱。除了寄钱,你还有别的能耐吗?!”
     现在看来,这退回的汇款单是一纸最后通谍呀。那会儿,他没能读懂。可读懂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就能依她说的在年内调回去吗?!说实在的,他也很想照她说得尽快从这块蛮荒的土地上抽身,可这能由他说了算么?再说了,处里和段上都对他作了承诺:年底打通隧道后会考虑他的问题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他还说什么呢?他要再去找组织,不就等于跟组织施加压力了吗?他不会这样做。也讨厌别人(包括家人)这样做。
     早上起来,脑袋晕沉沉的,一想到进洞,他的头皮就炸得历害。干什么呢?去医院看看骆怀邦吧,骆怀邦住院一个多星期了,他还没去过呢。听去医院回来的人讲,骆怀邦的那条腿可能留下残疾,想到这个不久前死了老婆的汉子有一天会一瘸一拐地走路,走在这瘸腿汉子身后的是四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的心就一阵抽搐。
     他三下两下穿上衣服,开始给孩子穿。
     孩子奇怪,爸爸今天怎么啦?今年以来,都是他自己穿衣服的呀。
     爸爸边给他穿衣服边说:“爸爸今天不上班,爸爸今天送王浩去幼儿园。”
     王浩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真的?爸爸不骗人?”
     他拍拍孩子的肩膀,说:“爸爸是男子汉,王浩也是男子汉,男子汉不骗男子汉。”
     孩子蹦跳着下床,走到洗脸架旁,拿了自己的小毛巾洗脸,想到什么,回过头来:“等妈妈来,我叫妈妈不批评爸爸了。”
     “嗯?”他有些不明白,孩子经常搞得他不明白。
     “前天,我从马阿姨那儿回来,我说爸爸不好,从来不同我玩,还总是骗我。”
     “那又怎样?”他说。
     “爸爸你说是你不好,等妈妈来了,叫妈妈批评爸爸,你是这样说的。”孩子把小毛巾放进脸盆,“爸爸送我去幼儿园了,我给妈妈说不批评爸爸了。”
     他愣愣地看着孩子,鼻子酸酸的。他多想对孩子说“你妈妈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说不出口!五岁多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没有了妈妈的现实。一时间,他的身心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爸爸你怎么啦?”孩子上前抱住他,“爸爸你生王浩的气了吗?”
     “没,没有。”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爸爸突然有点不舒服。不,不要吃药。爸爸现在好了,真的好了。”
     吃了饭,带着孩子出门。走出几步,又踅回来,迟疑一下,敲开了马筱玉虚掩着的门。
     “小马,我去处医院,中午可能回不来,到时候麻烦你给换个蜂窝煤。”他说。
     “你放心,我保证给换好。”马筱玉伸手去摩娑孩子的头顶。
     “马阿姨,爸爸今天送我去幼儿园啦。”
     “是吗?”马筱玉弯下腰,抱了王浩的肩头,“对了,王浩今天的饭我给送吧。”
     “那——又麻烦你了。”王九州心头有些过意不去。那天早晨,天气很凉,他一大早进洞了。回来,马筱玉正在给孩子穿衣服。
     “爸爸,”王浩离开马筱玉,跑过来,扯了王九州的衣服,神情有些忸怩,“你蹲下来,我给你说个悄悄话。”
     “这孩子,就你多事。”他白了一眼孩子,“你没见爸爸在跟马阿姨讲话吗?”
     “你不听可别后悔。”王浩噘起了嘴。
     “有这么严重?”他蹲下来,把耳朵递给孩子,“那你就讲呗。”
     “呃前天,”王浩把眼睛斜看着马筱玉,样子挺神秘:“马阿姨要我叫她妈妈呢。”
     “别乱说。”王九州唬起了脸。
     “我没有乱说嘛。”王浩受了委屈,“马阿姨是这样说的。”
     王九州看一眼孩子,又看一眼神态有些异常的马筱玉;突然,胸口那儿就很有劲地蹦跳了一下。  
     “王浩,我们走吧。”说完,赶紧拉了王浩走开。
     马筱玉出神地看着父子俩远去。

     送孩子去幼儿园的路上,王九州才记起门钥匙忘了给马筱玉。从幼儿园出来,看时间还早,便匆匆往回赶。
     走到家门口,见马筱玉的门虚掩着,也没多想,便径直往里去。刚一跨进屋,里面突然“哎呀”一声,抬眼一看,面前的马筱玉那丰腴白净的身子仅仅穿了一个胸罩、一条小小的三角内裤,手头拎着一条裙子,显然正在换衣服。鬼使神差!眼前的情景竟然让他再次记起从锅炉房拆掉一块砖的地方窥测女澡堂的一幕。一时间,他竟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了。瞬间的时刻在四目对峙中凝涸住了!僵持中,是浑身哆嗦的马筱玉朝前先跨出一步;理智要他朝后退却,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无法挪动。接下来,她又上前走了几步,然后一头扑进了对方的怀里。
     他就那样机械地抱着她,像抱着一块木头,那情景既可笑又可怜。但对方毕竟不是一块木头,对方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而且是一个对他爱慕已久的成熟的近乎全裸的女人!受了对方炽热情感的感染,他的手开始有些动作了。他用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下意识地解开了人家的胸罩带子,然后顺着光滑的背部慢慢下滑,滑向那丰满微翘的屁股,又赶紧退回来,停在那纤细丰润的腰肢上。
     她开始更紧地把自己火热的身子朝他身上贴,一张滚烫的嘴急促地在他的脸上、脖颈上、嘴唇上忘情地亲吻着。被对方热烈吻着的男人内心深处那原本就醒着的欲望之火唿地一下点燃了!他一下衔住了对方伸进嘴里的舌头,猛烈地吮吸起来。得到他的鼓励,她把一只手从两人身体当中插进去,一把攥住了他那傲然挺立着倔犟头颅的小弟弟。
     他一惊,一吓,本能地看了看身后没有关严的门,冲动也就在这一惊一吓中降了温。他一把推开了她,忙慌慌地:“啊对不起,对不起。”
     被推开的女人傻愣愣地站那儿,像不认识似地看着他。半晌,反应过来,突然火了,冲着他骂道:“王——九州,你不是个男人!”说完,呜呜地哭开了。
     看着眼前突然哭开的女人,他竟慌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而她那句“不是男人!”在他听来竟比挨了重重一耳光还要丢人,那简直就是自己平生受的最大侮辱!他愤怒了,报复性地把她拦腰抱起,朝床上重重一摔,三把两把脱掉上衣,脱得来只剩下一条内裤;眼前近乎赤裸的健壮的男人的躯体,先将床上女人的两只眼睛点燃,继尔开始燃烧那丰腴的女性身体,但要两个身子粘一起,体内蕴藏着的熊熊火势定能把双方的身体烧焦!只穿了内裤的王九州刚要上去,睡在里边的伟伟翻了个身,一下子滚到马筱玉身边。她只得用手去抱伟伟,不想却把伟伟给弄醒过来。
     醒过来的伟伟一眼看见站在床边光着身子的王九州,吓得一头钻进妈妈怀里“妈妈我怕。”
     孩子的话,让两个人突然感到了羞愧。身为一队之长的王九州,站在那儿竟有些无地自容!他赶紧背过身子,迅速穿好衣服,慌忙往外走,要出门时,分明听得马筱玉焦渴的声音“我等着你!”
     他咬咬牙,加快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甩下一句叫她听了热血沸腾的话“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十二


     离开马筱玉,王九州闷着头一个劲地往医院赶。一会儿,便来到了处医院。找到那间病房,推门进去,靠门的一排床位,从门外数起,第四个床位上躺着骆怀邦。这家伙睡觉也不老实,那条伤腿伸过来,半个身子移进了邻床的铺里。
     他刚进去,穿着背心,衬衣搭在胳膊肘上的陆宏从外边进来,带进一股热浪。
     陆宏见对方盯着自己看,便说道:“我昨晚上来的。见骆班长睡了,出去走走,见球场上有人打羽毛球,就舞了两拍子。”一顿,“听说王队长挺喜欢打羽毛球?”
     王队长点点头。然后,使劲吸了一口烟,说道:“工期一压,经常失眠,没心思打了。”调来这个队三个月了,他很少睡上一个安稳觉。晚上躺在床上,入不了眠,便一支接一支地吸烟,那缭绕的烟雾,活脱脱是北江隧道溶洞里冒出的阵阵寒气!隧道工期一压,他真怕出事,果然就出事了。这不,身体壮实得跟骡子一样的掘进班长,此刻被困在床上的情景让他想起那掉进井里的水牛,有劲没处使哇。他扭头去看躺在床上的骆怀邦,那家伙翻动一下身,醒了。
     “王队长,什么时候来的?”骆怀邦看一眼陆宏,又看一眼摆在床头柜上的那些东西,对陆宏吩咐道:“给王队长冲杯麦乳精吧。拿来这么多,怎么吃得了?再说我又不喜欢甜的。”
     他这才发现,床头柜上摆满了水果罐筒,麦乳精、奶粉之类。看见这些东西,他心头生出几分不安来。他拦住陆宏:“别冲了,我也不喜欢甜的。”
     “那——吃个苹果吧。”陆宏从抽屉里面拣出两个红艳艳的大苹果。
     “陆宏你吃,”他看着骆怀邦对陆宏说。然后,搓搓手掌:“瞧我空着两只手,什么也没给你买。”说完,把手伸进口袋掏摸着。
     “要买啥?这样最好。送来这么多,”骆怀邦指着床头柜上那些东西,“陆宏代表掘进班送来的。出院还得抱回去。”
     “你的腿怎么样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工农兵’,打开抽屉,悄悄塞了进去。
     “我下地走给你看!”骆怀邦来了劲头,双手撑了床沿,两只脚下到地上。
     他从陆宏手中接过拐杖,递给骆怀邦。骆怀邦拄着拐杖橐橐地走到门口,又橐橐地走回来,喘息着站定,说了:“怎么样?差不多好了吧?我想过两天出院了。”
     他看着对方咬着牙走路,额头上浸出的细密汗珠,想到“可能留下残疾”,心头便觉难受。为了不让对方过于失望,只好说了:“呃——好,好多了,但没完全好,还不能就出院。”
     “还要住多久?”骆怀邦追问道。
     “这得问医生。”他摊摊手。
     “可我急呀,这医院不是人住的。” 骆怀邦一屁股坐下来,“在这儿憋得难受!”
     “这样吧,让陆宏留在这儿陪陪你。”他看看陆宏对骆怀邦说。
     “不要他陪!”骆怀邦看一眼陆宏,“我住院,还搭进一个陪住,工班里还有人吗?上个月我们没有完成任务,这个月我他妈又被石头砸伤了腿,一住就是半个月!这个月的任务恐怕又泡汤了。”
     “要是我老婆还在,……”隔了一阵,他突然说。
     耒阳,湘南的一个县,一个古老而富庶的小城,城中心至今保留着三国名将张飞的养马槽,唐朝诗人杜甫的衣冠冢。谋士庞统曾在这儿任过县令。位于耒阳南边的耒阳花石公社,是骆怀邦妻子生息的地方。那年,经人介绍,29岁的骆怀邦与19岁的公社社员刘秀英结了婚。婚后第二年生下老大,第三年生了老二,几年以后生了老三、老四。今年初,怀上了老五。两个多月后,去卫生院作手术。手术后大出血,从下午到晚上,从晚上到第二天早晨。第二天下午三点多,又是大出血,跟尿尿一样。晚上隔壁出工的回来,帮忙去叫来大夫,打了止血针。第三天早晨四点多,又开始出血,熬到天亮。孩子上学走后,去了公社卫生院。等了好久,来了一位女大夫,简单问了两句,开给两瓶当归、养血糖浆,打发了事。
     半个月后,作了第二次手术。
     手术的当天晚上,耒阳的一位老乡回队上,过来看她,问要不要骆怀邦回来一趟。躺在床上的她轻轻点头,又摇头,然后用疲乏不堪的目光把整个屋子搜索一遍:“给他带去一瓶酒吧。”她叫孩子拿来笔和纸,给男人写了封短信。信上说:动了第二次手术,本来不要你知道,知道了会难过。现在知道了,你要放宽心。我盼你回来,但你要以工作为重。你礼拜六回来看看我吧,还有,几个孩子。
     骆怀邦接信后,给工班里说了声,坐了晚上的车,礼拜六早上赶到家,晚上就要走。他对她说:“我是个班长,班里不能没有班长。再说,我又没跟队里请假,……”他一咬牙,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一张脸卡白得可怕。
     他又走回来,垂了头,站在她床边,心头难受得要命。她要说一声“你不要走”,他就马上搁了包袱,不走了。
     可她不说,也不再看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其它地方。他又一次从她身边离开,轻悄悄地,生怕弄出一点响动。他怕她别过脸来,别过脸,他就再也没有勇气跨出门了!他刚转身挪脚,她又把脸别回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抽咽一下鼻子,说了:“我又没跟队长说……”
     他留下了,在家呆了一个星期天。那一天,他为女人和四个儿子做了一天的饭,洗了一大堆女人弄脏了的衣裤。结婚十年来,女人考虑他忙,很少让他做过家务。像那个星期天那样忙活,在他还是第一次。
     他走的那个晚上,耒阳花石地区下了一场雷阵雨。半夜醒来,没有拴牢的门被呼啸着的大风撞开。身旁的几个崽在酣然沉睡。刘秀英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关门时,闪电中,一眼瞥见白天晾在屋外两棵树之间的旧床单,那是她和骆怀邦结婚时买下的,十多年了。她一咬牙,双手抱着肩膀,跑出门外,跑到两棵树之间,伸手去收晾在绳子上的旧床单。就在这时,一个长长的响亮的闪电“咔嚓”一声击倒了这棵晾晒床单的小树,连同站在树下的刘秀英。
     “骆班长!”陆宏眼里噙满了泪花。
     王九州蔫蔫的,那耷拉下来的脑袋如同遭了雷击的葫芦。

十三


     星期天早晨,王九州醒来比平时还早,他有点恼恨自己,享不来福,连睡个懒觉也不会。本来,孩子不上幼儿园,他可以多睡一会儿,没办法,多年来起早惯了,想不起早都不行。孩子还在睡。他醒了,坐在床上,点燃一支烟,吸着;缭绕的烟雾中,他又想起去了特区的女人,心头一阵抽搐。不一会儿,隔壁有了响动,悉悉嗦嗦的,听那声音是马筱玉的女儿伟伟醒了。他没理会,照旧吸他的烟。过了一会儿,悉悉嗦嗦的声音又有了,这回听清了,那是伟伟在用手撕糊在墙上的纸。“伟伟你在干啥?”马筱玉被弄醒了。“妈妈,我看王浩哥哥醒没醒。”
     “别捣乱。”马筱玉把伟伟捺进被窝,“给我睡觉。”
     “伟伟不睡觉。伟伟要起来玩。”
     “啪”地一声,马筱玉在伟伟屁股上来了一巴掌,伟伟“哇”地一声哭了。
     糟了,身旁的王浩翻动一下,肯定要醒。还好,王浩翻动一下,又睡了。
     伟伟的哭声还在继续。王九州想了想,伸出两根卷曲的手指,隔着蚊帐,在墙上轻轻叩击两下。隔壁伟伟的哭声马上让马筱玉用手给捂住了,渐渐,停息了。
     王九州叹了一口气。看一眼刚才用手指敲的地方,想起从家里回来一个星期了,早挂脏了的蚊帐该拆洗了。正这样想时,身旁的孩子醒了,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他:“爸爸,几点了?”
     “八点啦,王浩。”他伸出手指在孩子鼻子上刮了一下,“该上幼儿园了。”
     “今天是星期天,不上幼儿园。”王浩认真地说。“爸爸你呢,今天也不上班吗?”
     孩子的话提醒了他,他上午不进洞了,他要在家里拆洗挂脏了的蚊帐,还有,一大堆他和孩子换下的脏衣服。“爸爸上午不上班,爸爸上午在家洗蚊帐和衣服,王浩跟爸爸一起洗,好么?”
     “好咧,”王浩答应着,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站在铺上,开始拆蚊帐。
     “穿上衣服,别受了凉。”王九州抓过衣服,给王浩穿。
     “爸爸,”王浩在给王九州分配活路,“我拆蚊帐,爸爸化肥皂水。然后——”他咬着牙考虑,“爸爸洗蚊帐,我端水。行么?”
     “行行,当然行。”
     穿好衣服的王浩,继续站在铺上同站在地上的王九州一块拆蚊帐。拆了蚊帐,屋子里顿时亮堂多了。
     “爸爸,我看见伟伟了,还有马阿姨。”王浩突然说。“伟伟,我看见你了。”
     “王浩哥,”隔壁的伟伟忘了刚才屁股上的那一巴掌,激动得在床上爬着,“你在哪儿?”
     “伟伟,我在这儿,你看见了吗?我看见你在床上站着。”王浩更加来劲了,“爸爸你快来看!从这儿可以看见伟伟家。”
     两边孩子越来越兴奋的声音终于引起了在一旁忙活的王九州的注意。他头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场景是电影《地道战》中的一个镜头:两个村子朝一个方向开挖地道,挖着挖着,一下子打通了。
     他丢下活儿,迟疑着过去,走到王浩让他看的地方,那儿,被撕去报纸的纸板透出一指宽的缝隙,从缝隙望过去,可以清晰地看见隔壁屋子里的一切。鬼使神差!他又想到几天前从锅炉房抽掉的砖缝看女澡堂的那一幕,以及昨天早晨同隔壁女人搂抱在一起的情景,体内的荷尔蒙分泌明显加快了,身体那个部位便有了异样的感觉。想到这里,他在心头恶狠狠地说道:娘的,得找个适当时候把那件事干了,让她对他说:“你是个真正的男人!”
他沉浸在自己的臆想当中,竟忘了身旁的孩子。这时,王浩在问他:“爸爸,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他说。
     “看见伟伟他们家呀。”
     “噢看见了看见了。”他嘴上应对着,起身看了一眼那被撕掉报纸的纸板缝。明摆着,眼前的纸板缝不是伟伟撕的,而是伟伟的妈妈!他一把把王浩从床上抱下来:“快下来,去锅炉房打开水。化肥皂,洗蚊帐。”
     王浩噘起嘴唇,提了暖瓶,怏怏地出了门。
     他找出一张牛皮纸,去糊那撕开的纸板缝,边糊边嘀咕“真是娘们儿作为!”

十四


     这天黄昏,马筱玉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条牛仔裤,径直朝掘进五班宿舍去。
     走进工班,找到陆宏的床,把补好的裤子丢在床上。出来时,在门口碰上提暖瓶回来的陆宏。
     “裤子补好了。”她说。
     “谢谢你了。”陆宏感激地看着她,“进去坐坐吧。”
     “不坐了,我还有事。”她看一眼他,“也没啥事,只是想到河边走走。”
     “呃——”陆宏兴奋得咬嘴唇,“我也正想去河边弹吉它呢,我们一块去吧,啊?”
     马筱玉点头,又摇头:“不,我想单独走走。”一顿,“我想好生想一些事情。”
     “那好吧,”陆宏很有些失望。
     盯着马筱玉渐渐走开的身影,陆宏心头一酸,又轻轻哼出两句: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
     陆宏看见马筱玉站下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步子,急急慌朝前走去。
     马筱玉记不清楚,来这片河滩地有多少次了。总是踩着这条通往河边的路,仿佛总在这条路上找寻着什么。前方,晚霞在西天边上照耀,一片片云彩在静候着太阳的降落,就像群臣在静候着君王的降临。她朝着西天边上走去,越走离那片云彩越近。她站下了,站在离江面十几步开外的地方。不能朝前走了,再走,就走进北江了。
     她出神地看着夕阳照射下波光鳞鳞的江面。她羡慕西天边上那金光闪耀的云彩,羡慕有一条宽阔的北江容纳它们。不像她,没有人要接纳。
     早晨醒来,还躺在床上,女儿伟伟和隔壁王浩的惊喜发现,吓得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起来后,第一个反应是把伟伟从那纸板缝中抱开,然后,胡乱找来一张纸,粘了口水,往那上面贴,可怎么也贴不上去。就在她终于找到纸和小半瓶快干的浆糊时,发现隔壁已经悄悄把那撕开的一指宽的纸板缝糊上了。望着那重新糊上的纸板缝,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深深的失落——就像天空中刚刚亮开的一丝光亮被骤然而至的乌云遮蔽住了。那一刻,她再次认真回想了那天早晨让她激动不已的一幕。是的,要不是伟伟的惊醒,她就得到了他占有了他。
     可自己在他心目中真的有位置吗?他会不会把她看贱了呢?刚才,她去工班,给陆宏送那条打钻撕破补好的牛仔裤,本想对他说“该找个人管管你的生活了”,可一想到那被隔壁糊上的纸板缝,一下子便没有了情绪。
     她开始离开河边,朝河滩地走。前面,一笼灌木丛旁,有一对鸟儿在嬉戏,那旁若无人的亲热劲儿,显然是一对处于热恋的雌雄鸟。她不走了,站在那儿,很认真地看着这对鸟儿,看着雄鸟用嘴在温情地为雌鸟梳理着羽毛。突然,雄鸟不再为雌鸟梳理羽毛,而是大声欢叫着,向雌鸟发出了求爱信号。接下来,她便看到了一个让她心跳脸热的场面:两只鸟儿的尾巴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很自然地,她便想到了那天他和她紧紧搂在一起的情景,身体下面便觉得有些发账,两条腿便疲软得挪不开步了。
     她索性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这对幸福的鸟儿。渐渐,眼睛里便有了一层水雾似的东西。

十五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斜井口,马筱玉记起昨天下午进洞送饭的情景。走下斜井,在四百二十级台阶上,碰上出洞的王九州,他兴奋地告诉她,队日掘进4.5米,超过规定的3.5米,三个掘进班,数陆宏他们班掘进米最高,日掘进2.1米。照这个速度,月底打通导坑不成问题。接下来,他叮嘱她,夜班饭要变点花样,可以蒸点烧白,弄点卤肉之类,就说是我王九州说的。末了,他对她说:月底导坑打通了,要找她好好聊聊。他有好多话要对她说呢。她好高兴啊,他终于肯同她好好聊聊了。
     然而,才过了一天,今天见到他,又见他板着一张脸,难道他又改变主意了?都说女人的心是春天的云,看来男人的心才更像天空中飘忽着的云呢!
     这样想着,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心情又一下子跌落下来。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疾速跑步的声音。扭回头,见那人从斜井口出来,一副跑警报的样子。感觉告诉她,洞内出事了!果然。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她:“我,我去通知段上,斜井电话,下导坑出现大突泥!王、王队长,被埋在了里边!”
     “啊——”像是突然遭了雷击,她木愣傻呆般地钉在了原地。
     好半天了,那人已经跑远,她回过神来,回转身,撒开步子,没命地跑下斜井,跑向下导坑。
     她站在那儿,悲痛欲绝地看着眼前这一大堆狗屎样的黄泥。去年四月份到今年初,一年不到,就发生两次大突泥。眼下是北江隧道导坑出现的第三次大突泥。前两次,虽来势凶猛,突泥也多,埋了那么多器械和机具,幸运的是没有埋了人。可这一次……当班的那人在悲痛地讲述着当时突泥的情景。先是“沙沙”地往下掉泥,接着,一块硬性粘土掉下来,落在王队长身旁,王队长见状,惊呼道“不好!”“快撤人!”他指挥着大家往外撤,他自己撤到最后……那人声音明显带着哭腔:突泥以每秒钟0.7米的速度向前推进,一分钟不到,便涌泥500多立方米,顷刻间便堵塞住了整个掌子面!
     她木木地看着眼前的人们在拼命用手抠泥。好一阵子,她感觉自己失去了知觉。
     当那人再次用手指着左边导坑说“就是那儿,最后听到王队长叫了一声”时,她突然疯了一般,几步跨上去,把两条腿栽进那堆淤泥,一双手深深插了进去,拼了命一般狠劲抠起来……

十六


     夕阳西下。奔流不息的北江边上,那片开阔的河滩地里,一处蓊郁的灌木丛旁,垒起一座不大的新坟土。落日的余辉撒在这座新垒起的坟土上,显现出一种凄凉的红黄色。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面对坟土默立着,她的身旁站着两个孩子。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这篇小说的女主人公。
     马筱玉手头牵着刚刚死去的工程队长王九州的儿子王浩,身边的小女孩是自己的女儿伟伟。坟土里面埋着队长王九州时常穿的一套衣服,以及他用过的盥洗工具——马筱玉以特有的方式悼念着自己深深爱慕着的人。
     她为死去的王九州痛苦,更为手头牵着的孩子悲痛欲绝。可不是么,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妈妈撇下他去了经济特区(她是在整理着他的遗物时才知道这一点的)又面对着爸爸的去世,命运对这孩子真是太残忍了。
     在帮忙整理着遗物时,马筱玉在枕头下面翻到了王九州的一本工作日记。那上头记载着他上任以来,队里每天工程进展的情况,文字简练,三言两语。一页一页地浏览下去,在最后一页的日记上,她终于读到这样一段文字:
  今天队日掘进4.5米,超过规定的3.5米。掘进五班日掘进2.1米,占全队掘进米的二分之一弱。照这个速度,月底打通导坑不成问题。
  对于第二工程队,尤其是对于我这个工程队长来说,今天的确是个高兴的日子。下午,从斜井出来,碰上进洞送饭的马筱玉,因为高兴,我便对人家许诺:月底打通导坑要同她好好聊聊。
     应该说,马筱玉还是个不错的女人。但我还不能答应她。原因有二:一是迫在眉睫的衡广复线工期;
     二是那个去了经济特区的女人(王浩的妈妈——我们
     还没有解除婚约。
     马筱玉悄悄撕下了写着这段文字的页张。在她看来,这是他对自己爱他的唯一馈赠。那次,他一大早进洞去了,她去帮王浩穿衣服。他回来,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她发觉,他深陷的眼睛里流露出少有的温情。那一刻,她感觉到她的心一下子慌乱了。……
     明天就要离开这儿了。这是她来这片河滩地的最后一次。昨天傍晚,她一个人拎了一把铁锹来到这儿,她用铁锹葬埋了她爱着的人的衣物,连同自己这颗碎破的心。这块土地种下过她不幸的婚姻,如今又夺去了她深深爱着的男人,这委实太让她伤心了。现在她要离开这儿了,带着女儿伟伟和所爱的人留下的孩子,回到乡下,再苦再累她也绝不会回到这块土地上来了。绝不。
     “马阿姨,”好半天了,王浩终于敢问她话了,“你说爸爸去找妈妈了吗?”
     “嗯。”她不敢看孩子。
     “那——”这里面埋的是谁呢?”王浩进一步追问。
     “没,没埋谁。”她慌慌地看一眼孩子。“呃——是一个魂灵,一个好人的魂灵。”
     “那——”王浩咬着嘴唇考虑,“马阿姨也是好人,马阿姨的魂灵也埋在里面了,对吗?”
     她感动了。蹲下来,在王浩脸上亲了一下,说道:“小浩,你大了就知道了。大了,马阿姨什么都讲给你听,好么?”
     王浩懂事地点点头。然后,用手扯了她的衣服,“马阿姨,我们回去吧,天都黑了。”
     她答应着,牵了两个孩子,开始往回走。没走多远,耳畔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吉它弹唱。不,不是《一无所有》,是那首刚唱开的电视连续剧《渴望》的主题歌:
有过多少往事,
仿佛就在昨天,
有过多少朋友,
仿佛还在身边。
也曾心意沉沉,
相逢是苦是甜,
如今举杯祝愿,
好人一生平安。
…………
     她知道弹唱者是谁了。她为这痴迷的弹唱者所感动。她原本打算同他不辞而别的,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她一定要去对他说,她也祝愿他一生平安。
他站在那儿,怀里抱了那把吉它,在默默地为她弹唱,不,是在为她和两个孩子送行。
     她泪眼模糊了。
     她站下了,再一次默默地祝愿他一生平安。然后,牵了两个孩子,在《好人一生平安》的吉它弹唱声中,向前走去。渐渐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注:(载铁路刊物《迎春》1988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