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天,我总在黄昏降临时去到城外,那儿,有一段留下的红墙,还有一片荒草地。
促使我连续几天来到这儿的是一只失去了伴侣的孤独的家鹅。几天来,这只孤独的家鹅总在黄昏时分走进面前的荒草地,在那里面执着地寻觅。
与家鹅不同,我来这儿是为着追寻一段陈旧的往事。追寻往事需要一种忧郁、萧瑟和感伤的氛围,眼前的红墙、荒草地刚好能为我营造出这样一种氛围。
我跟在家鹅的后面,走进深秋里已显现出枯黄的荒草地。
走着走着,忽然间,我的眼前亮了一下: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女孩的身影在荒草地里倏忽闪过。“麦燕!”我叫出声来。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着这个叫麦燕的女孩追去。
那天的夕阳显得格外年轻;晚霞映照下的天空美丽极了。近旁的空气似乎特别流畅,像露水一样;远处的景致笼罩在一片柔和神秘的气氛中。渐渐地,太阳完全落下山那边去了。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静的让人心焦。一只蛐蛐在荒草地里突然叫响。跟着,草地里、墙角下便响起一片“啾啾”的鸣叫声。“怎么还不见麦燕呢?”我双手捧了用新麦杆编织的蛐蛐笼子,站在红墙边,望那从坡上下来,走到身边的女友麦燕。
“你咋这个时候才来?”我嘟囔着说。
跑得气喘吁吁地麦燕并不回话,一把扯了我,离开红墙,钻进荒草地。
“你咋站在红墙下,站那儿一眼就被人看见了。”
“这有啥!”我显得满不在乎,“看见了就看见了,他晓得我在等谁?”
“我晓得你在等人家。”麦燕噘了一下嘴,“要是叫我姨娘知道了,我就出不来了。”
麦燕这一说,我马上紧张起来:“那你姨娘知不知道了?”
“暂时还不知道。”麦燕瞟着我手中的蛐蛐笼子,“可我不敢在这儿呆久了。呃,你不是说要送我一样喜欢的礼物吗?”
我马上把捧在手上的蛐蛐笼子递过去:“新麦杆编的,喜欢吗?人家编了好久哦。”
麦燕捧着蛐蛐笼子,就像捧了一个新买来的洋娃娃。
“你究竟喜不喜欢嘛?”
“喜欢喜欢。”麦燕反应过来,“太喜欢了!”
“你等一下!”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马上矮下身子,蹑手蹑脚地朝蛐蛐叫的地方靠过去。身后紧紧跟了屏住呼吸的麦燕。走到跟前,蛐蛐却不叫了。我伸出手去,在蛐蛐藏身的那片草丛中来回拂动,依旧不见蛐蛐。我失望地转身,站起来。就在这时,身后那片刚才用手来回拂动的草丛中,噗地跳动一下,一只蛐蛐逃走了。
没能逮住蛐蛐,麦燕比我更失望。
“啾——啾啾。”麦燕脚下不远的草丛中,又一只蛐蛐欢快地叫了起来。
我们轻悄悄地过去,蛐蛐又不叫了。我们也不动。
隔了一会儿,又叫开来:“啾、啾啾。”叫得小心而谨慎。我再一次把手伸向草丛,麦燕在一旁一个劲地朝我摇头摆手。我睁大眼睛,更加小心地拨弄着草丛。突然,身后的麦燕拽了我一下。扭回头,麦燕的一只手正紧张地指向我脚面前的一小块地方,那没有长草的巴掌大的地上蹲伏着一只大大的褐色的蛐蛐!
我慢慢蹲下来,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前伸出一只手,弓起的手掌刚好能罩住蛐蛐时,我突然闪电般地朝下一按,手掌心便明显有了的感觉。
麦燕赶紧递过来蛐蛐笼子。关进笼子的蛐蛐,蹲在一个角上,不叫也不动了。麦燕见了,刚才兴奋的放光的脸渐渐暗淡下来。我很内行地对麦燕说:“我们再逮一只吧,蛐蛐有了伴,就好了。”
我们又紧张地投入了搜捕第二只蛐蛐的战斗。
就在这时,坡上传来麦燕姨娘的叫喊声。麦燕慌了,赶紧往外走,走出两步,停下来,从脖子上取下那用红毛线拴着的两枚铜钱,摘下其中一枚,塞给我:“给你。”又伸出小手指,勾了我的小指头,我们马上变得神圣起来,一字一顿地朗声念道:
“金勾勾,银勾勾,一辈子不反悔!”
念完,我松开了手指,麦燕依旧勾着我的手指不放,说了:“从现在开始,不许你跟别的女孩玩。”我发誓说一定。我们就又勾了小指头,念道:“金勾勾,银勾勾,一辈子不叛变。”
然后,麦燕从地上捡起蛐蛐笼子,钻出荒草地,顺着红墙根一溜烟地跑远了。眼前晃动着独辫跑开的麦燕,手心里攥着她送我的那枚铜钱,我的耳畔第一次没有了那听惯了的挂在脖子上的两枚铜钱碰撞时发出的轻微的叮当声。
五年前,也是一个黄昏。麦燕家从外地搬来这座城市。那天,当麦燕尾随着她姨娘出现在我们这幢一楼一底的宿舍,梳着独辫,脖子上挂着用红毛线拴着两枚铜钱,跑起来发出一阵轻微的叮当声的麦燕,就被我们这些刚上学和将要上学的小伙伴给围住了。很快,我们就知道了她叫麦燕,是跟姨娘从一个叫遂宁的地方搬来的。一会儿,麦燕的姨娘在楼上“燕子、燕子”地叫,麦燕答应着,拨开小伙伴,一跳一蹦地上楼去了,丢下几声轻微的铜钱碰撞的叮当声。盯着跑开去的麦燕,小伙伴中有人突然唱了起来: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我也跟着唱,唱得比小伙伴们都响。有那调皮的小伙伴见麦燕跑起来,那根独辫在背上一甩一晃,就想到牛的尾巴,就恶作剧地唱:
“叮叮当,叮叮当,牛尾巴响叮当!”
把扎独辫的麦燕同牛尾巴联系起来,我心头一下子不舒服了。我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带头编唱的小伙伴,一个人默默地走开了。
麦燕成了我的同桌。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在一次回家路上,麦燕对我讲了挂在她脖子上的两枚铜钱。麦燕的姨娘没的生孩子,麦燕抱给姨娘那年,三岁。为了好带,姨娘在她脖子上用红毛线系了两枚铜钱,为的是消灾避邪。听了这故事,我对挂在麦燕脖子上的两枚铜钱便有了一种神秘的敬畏。
星期六下午,妈妈不在家,我约了麦燕来家里看我养的两只小白兔。
我和麦燕手里各自捏着一小把青草,喂给小白兔。小白兔吃草挺有趣,它把一根长长的青草整个吃进嘴里;然后,用那四瓣嘴开始慢慢地嚼碎、下咽。吃几口,又跑开去。待我们再用青草“兔兔”地唤上一阵,它们又跑拢来。如此几回后,我们手中的青草对满屋子跑的小白兔便失去了诱惑力。小白兔不吃我们手中的青草了,我和麦燕一下子便觉得没事做了。忽然,麦燕对我提议:“我们去扯浆浆草吧,浆浆草兔子才肯吃呢。”
就起身,出门,走到离我们住房不远的靠红墙的那片荒草地。
不一会儿,我和麦燕就在荒草地里扯回来一大把浆浆草。
麦燕说得果然不错,两只小白兔见了浆浆草欢喜极了,再不像先前那样吃几口,后腿一弹,又跑开。当我和麦燕把捏在手里的最后一根浆浆草喂完,面前的小白兔整个身子忽地直立起来,两条前腿微微曲伸;肉色的鼻孔一吸一吸,圆圆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我们索要时,我和麦燕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睛看着对方,那一瞬间,我觉得麦燕的眼睛跟面前的小白兔的眼睛一样,圆圆的亮亮的。看着这双眼睛,我的心头象一下子揣进一只小白兔,慌慌地蹦达。为掩饰这蹦达,我赶紧背过身子,装着找寻那索要浆浆草不得,跑到床下边去的小白兔。
说不清楚为什么,上了初中,我和麦燕突然就不说话了。其实,还在小学高年级,我们就不再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了。
有好几次,在路上我同麦燕单独相遇了。老远,我比麦燕还先低垂了头,放慢了脚步;终于,麦燕从远处过来了,我那原本就低垂的头垂得更低了。麦燕从身旁过去了,我方才敢抬起头走路。走出两步,忍不住又回头去看那走远了的麦燕。这个时候,往往碰上扭回头朝这边看的麦燕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就又一次低垂了脑袋,慌慌地朝前小跑几步。
初二那个学期,学校组织我们背了被盖、席子,去附近的乡下支农。
我们班住在一间打扫得干净的仓库里。屋子当中用一张圈谷子的粗蔑席隔了,席子那边住着麦燕和班里的女生,席子这头住着我们这些男生和班主任老师。一个炎热的下午,隔壁的女生被召集到这边开会,没有凳子,过来的女生便各自拣了男生铺在地上睡觉的席子坐。见麦燕和另外一个女生过来,我赶紧腾出了我坐着的地方。很快,麦燕和那女生走到了我的席子跟前;那女生还在朝前走,麦燕却一把扯了她,双双在我腾出的位置上坐下了!
麦燕在我为她腾出的地方坐下了,我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心跳开始恢复正常。
就开会,就装着认真听班主任老师讲下午各小组劳动安排,一双眼睛却偷偷地朝坐着的麦燕的身上看:看那根粗粗的黑黑的独辫和那拴着的两枚铜钱——有一枚如今在我这儿牢牢保存着!——的红毛线。那细腻的白净的后颈部让围着脖颈的一圈红毛线一衬,越发显出白净来。
不一会儿,会完了。大伙儿站起来,蜂拥着朝门口去。很快,刚才还坐得满当当的屋子就空了,走在人群后面的麦燕也看不见了。磨蹭了半天的我这才起身,穿上鞋后,在麦燕先前坐过的地方,重新坐下来。“这是麦燕坐过的地方,”我喃喃地说,心便跟着一阵狂跳。想到刚才麦燕就坐在我现在坐的地方,一种明显感受到麦燕气息的沁人心脾的凉爽瞬间便流遍了全身。
初中三年,我同麦燕几乎没有说过话,更不用说单独在一起呆上一会儿。曾经有过的荒草地里逮蛐蛐、送铜钱;扯浆浆草喂小白兔的童年趣事似乎成了遥远的回忆。
眼下,我和麦燕走在通往火车站的公路上。我知道这是我同麦燕在一起的最后一次机会——我就要去千里之外的铁路参加工作了。我一会儿看一眼麦燕,一会儿又看一眼走在旁边探亲返铁路工地的麦燕的姨父。那只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紧紧捏了那年麦燕在荒草地里送我的那枚铜钱,几次下决心要对麦燕说点什么,却不知怎样开口才好。就在这时,麦燕悄悄扯了我一把,轻轻对我说:“走慢一点。”
“你走这么快干啥?”麦燕嗔怪道:“你打算永远不理人家啦?”
我心头一热。
“麦燕,”我咬了一下嘴唇,“我一到那边就给你写信。”
“嗯。”麦燕闪着一双眼睛看我;但很快又陷入了沉思。“寄家里吧?不好。寄学校?我们已经放假了。”
麦燕这一说,倒让我犯难了:“哪咋办?”
“呃这样吧,等我进了高中,你就可以写到学校了。”
看来只好这样了。
“我不是不想跟你讲话,是不敢。”黑夜里,麦燕完全变了一个人。“你不晓得,刚进初中,就有同学在班上议论我们了。”
我突然发现身旁的麦燕长成大姑娘了:先前苗条的身子,如今该突出的部位突出了。还是那条独辫,只是愈发粗而长了。那一刻,我心头突然就有了一种骚动。
“麦燕!你们走快一点,不然赶不上火车了。”远远地,传来麦燕姨父催促的声音。
“听见了!”麦燕边答应着,边伸手来拉我那只揣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对麦燕大胆的举动, 我却突然采取了一种不配合:我使劲不让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麦燕失望地看我一眼,一个人跑前面去了。
麦燕当然不会明白,我不予配合的这只手里死死攥住的是我们当年勾着小指头时她送我的那枚铜钱!而她的那枚——我惊异地发现,今天晚上的麦燕的脖子上没有挂那枚用红毛线拴着的铜钱!
很多年过去后,我才发现,与麦燕走在通往火车站的那条公路上的那个夜晚,是记忆中的麦燕留给我的最后一次美好回忆。
我到铁路不久,没有升高中的麦燕也去了姨父所在的单位参加了工作。一年以后,有了漂亮的男朋友。没多久,吹了。后来,又找了一个。接下来,麦燕同一位处长的公子结了婚。
再后来,在处长父亲的帮助下,麦燕同老公双双调回了都市。
在那片蛮荒的土地上,我没有专门打听过有关麦燕的消息,可与麦燕有关的消息我却总是知道。
我承认,关于麦燕的漂亮男朋友关于处长的儿媳妇的确很让我不舒服了一阵。然而,面对既成事实我却只有徒唤奈何而已。再说,我凭什么呢?凭当年麦燕送给我的那枚铜钱?凭儿时玩的勾小指头的游戏?
如今,这一切都不可改变了。
可我的记忆却顽固地保存着“麦燕”这两个方块汉字,一颗心仍旧执着地关注着与“麦燕”有关的一切消息。
那一年,我出差回川,离开家的前一天,我去探望一个从铁路调回地方的朋友。在朋友家里,我又听到了麦燕的消息:麦燕就住在这栋房子里!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心跳的加剧。
知道了我同麦燕是老相识,那朋友便主动约了麦燕来家相见。
“麦燕马上就来,”那朋友去了回来对我说。“带着她的孩子来。”
孩子?麦燕有孩子了!是同那处长公子生的孩子!我突然沮丧极了。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感受到麦燕完完全全属于别人了。“我不能见带着孩子的麦燕,绝不。”我在心头对自己说。
“我还有点急事,”我慌慌地看一眼敞开着的房门,突然对那热心的朋友说,“得马上去办!”
“麦燕就要来了,你这一走,……”朋友显然不高兴。
门外已经响起了那熟悉的脚步声。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我唬地起身,走向门口,慌忙中,丢下一句:“我走了!”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又过去了几年,我也从千里之外的铁路工地调回了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一天,还是在那位朋友家里,我终于见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离了两次婚,步入中年的麦燕。
坐在沙发里的麦燕穿一身质地高档的西式套裙。一头乌黑发亮(显然刚[火+局]过了油)的短发,愈加衬出那张丰润脸蛋的白净。尤其令我惊讶的是,那双长长的橄榄形眼睛——眼角边少许的鱼尾更增添了几分成熟的美丽——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失去动人的光彩。看着面前的麦燕,那种往事重温的感情一瞬间如潮水般在我心头涌动开来。
“麦燕,你好吗?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我说。
麦燕看着我轻轻地宽厚地笑了。麦燕这一笑,分明折射出一种对生活的阅历;那轻轻牵扯了一下的嘴巴,又在表达着一种对问候者的原谅: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你还不懂。
面对经历过的麦燕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在家还要呆多久?”显然,麦燕对我刚才说过的“我也调回来了”的话没有在意。“呃——我们另外找时间聊吧。我今晚有点事,待会儿有车来接我出去吃饭。”
我木木地看着面前的麦燕。突然间,我就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麦燕漂亮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光灿灿的金项链!当年那枚用红毛线拴着的铜钱早已不复存在。我的这一枚,却依旧保存完好。比较之下,我的心便显得苍老了许多。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面前的麦燕已经不需要我对她提及那遥远的往事了。
哦,那段红墙,那片荒草地。……
注:此文(载《沱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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