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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 话 小 城 |
|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体验着自身与外界的分离。“一年三百六十五里路”,二十年,便是跋涉了七千三百里地的人生历程,自觉很是不短了,可是一天醒来,却突然发现我所跋涉的七千三百里地不过是围绕着环形的跑道绕了一圈而已。面对着这消耗了我生命四分之一弱的跑道,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懊恼,细究起来,确是因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孕育了我的沮丧和懊恼。如果我至今还寓居他乡,像几十万筑路人一样浪迹天涯,我是断然不会生出这种沮丧和懊恼的。我仍旧会觉得我在人生的历程上跋涉不止,虽然艰辛,终觉是在走向远方,走向明天,可现在我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在原地踟躅不前的深切痛苦:跋涉了二十年,我还是没能走出这座小城! 我住宅的阳台外面,是一段长长的城墙,在城墙上漫步,时常令我想起古时对城的界定,“城者,以盛民也,”这是用器来取喻,不过是以土、石、砖或栅栏合围而成,意在“自守”。在我寓居的小城里找寻,今天依然可以见到那些“自守”似的小作坊、小手工业。传统的小手工业、小作坊在造就出这座以产糖闻名于世的小城市的同时,也孕育了小城人特有的小城文化——一种类似粘胶糖般甜腻的小城文化。可以这样说,小城人之间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优越感,闲散过度的闲适感,以及那种对什么事都抱有浓厚兴趣的市民味便是这种小城文化的具体体现。我不止一次地在居民住宅区目睹小城居民对别人家的琐琐碎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异乎寻常的浓厚兴趣,那是诸多世俗画面中的一幅——― 窗外,楼下,有什么人为什么事吵了嘴;或者,马路边,街道旁,突然围了一群人,就有人打开窗户伸长脖子朝外面看。渐渐,这打开窗户的人越来越多,探出窗外的脖子越来越长。这样的画面,竟让人不合时宜地想到养鸡场! 整齐划一的规范性和凡事都得依照习惯的习惯性是小城人的又一特点。可能是基于小城人相对集中的城市构建和小城人相对熟悉的心理特点,小城人的思想、行为和生活方式较之那些大中城市,更显出一种整体性和规范性。在小城里寓居,常常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原始部落和西方的古代城邦。在遵从小城人的规范性和凡事讲求惯例的行为准则时,我常常记忆起儿时所玩过的一种圈内游戏。一大群孩子被圈进一个大圆圈内,手牵手围定后,规规矩矩地坐在圈内,由阿姨带领着做丢手绢的游戏。游戏时,不许跳出圈外,谁要是不小心踩了那道圆圈就算是犯规。圆圈游戏。圆形轨道。粘胶糖般的小城文化。…… 这一切孕育了我内心深处对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的拒绝:在重新回到城市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不喜欢这座曾经让我寓居,日后将要容我寓居长久的小城市。但有一点,同所有城市一样,我所寓居的小城尽管发展缓慢,但总在发展着。今天的小城无论从格局和含义上都早已超出了古时候对小城的界定,从而成为兼有“市者,买卖之所”的名符其实的城市了。 今天的小城人已经开始把目光投向小城外的世界。小城人的生活道德在形式上开始了过去只有在大城市才有的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忙碌,追求的是忙碌中所寓示着的含义:可望成为货币经济的舞台,个人便成为这舞台上的演员。这种体现最具体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每个人跟别人碰面的时间一反过去常有的那种频繁的你往我来,相互见面的时间变得短暂了。见了面,彼此问一句:“忙吗?”对方总爱回上一句:“很忙。”或者说:“太忙了。”可惜这仅仅是一种现象,或说是一种习惯,就像过去见面时说得最多的那一句:“吃饭没有?”既表示了一种问候,又折射出一种有别于往日的富有今日特色的时代感来。遗憾在于:透过这种现象和习惯,我们常常看到的是两个在大街上见面的对话者在对应完那句“忙吗”、“很忙”之后,站下来一拉呱便是大半个时辰,可见并不真忙,至少不能说“很忙”和“太忙”。 置身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的确很能让人淡忘过去生活的闲缓、疏散,一种“昨日去矣,时不我待”的现代都市人拥有的都市紧迫感便会从心底油然而生。假如由此再发挥一下,你便觉得你的精神生活天地一如一泓荡漾开去的水波,已悄然涉及到国家、民族、以至世界的广泛范围,而你所寓居的城市已与国内大都市和国际大都市接轨,你不久便会由小城市民进而成为大城市民——思想、行为和规范上全然有别于“小市民”的“大市民”。只是这欢呼未免早了些,这种白日街市梦的良好愿望的实现,还有待小城人作一番长期的努力。 格奥尔格●齐美尔有感于大城市的精神生活说过,“与束缚着小城人的狭隘和偏见相反,从充满精神生活和高尚文雅这种意义上来说,今天的大城市人是自由的。相互之间的冷漠和互不关心这种大群体的精神生活条件给人一种个人有独立性的感觉”,“大城市最重要的本质在于超越其自然界限的作用,而这种作用反过来又使大城市的生活更显得重要,使其具有某种责任。”值得欣喜的是,今天的小城市也逐渐有了齐美尔所说的这种给人“独立的感觉”,相互之间的关系没有了往日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类似粘胶糖般难以撕扯开来的感觉,代之而起的是相互碰面的机会减少,因为彼此都在忙着个人的事,感觉上是人人都独立了,可惜这种独立仅仅是一种现象。想要真正独立,必须保有个体与群体的差异性,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个性”,消除了个性,人的独立性也就无从谈起。实际上,无论在什么地方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有别于他人的差异,正是这种有别于他人的表现,才证明我们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是自己愿意接受,而非他人所强加的。遗憾的是这些属于自己的特点和有别于他人的差异在相当长历史时期内已被我们所处的环境消蚀得所剩无几了。自身所处的生活环境越窄小,其特点和个性消蚀得便越彻底。 好在经济改革大潮对小城人全方位的“洗礼”,从而导致了小城人的生活方式、行为准则以及思想观念上的刷新。今天的小城人尽管还未从根本上消除“圆圈”,但小城人的生活方式已经开始同大城市接轨,并在一定程度上开始了大城市的本质“超越其自然界限。”剩下的工作便显得尤其重要:这就是齐美尔所说得“这种作用(指超越其自然界限)反过来又使大城市的生活更显得重要,使其具有某种责任。”我们指责没有责任感的公民不是一个合格的公民,那么,没有责任感的城市自然够不上一流城市。或许,这城市建设堪属一流,但因为缺乏责任感,建筑再美也只能算漂亮的城堡,不能列入供现代都市人寓居、生息和创造现代文明的城市,城市里居民也不会荣耀,原因是他们的居地虽阔大,视野却狭小,在级别上属于让人瞧不起的“小市民”。只有在思想观念上真正树立起了某种责任的城市(即使这城市不大,建筑也算不得优美)她的公民才有望成为大市民。 先前的我时常面对着我所寓居的小城作如是评说,如今的我面对着这变化了和正在变化的小城作如此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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