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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
| 写下这题目,心头便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在感情上,我长久拒绝承认我的父亲,理智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或许正是由于这困惑,或许是为了摆脱这困惑,我才想到来写“我的父亲”。 童年的记忆是牢固的。9岁那年的一天晚上,在灯下做针线的母亲,突然停了手中的活儿,对我说了:“呃——给你爸单位写封信吧,就说你爸已经三个多月没往家寄钱了。”体弱多病的母亲,念小学的我,正准备上学的大弟弟和刚满三岁的小弟弟,妇孺四口,全靠父亲每月寄回的25元紧巴巴过日子。如今三月无钱,几近断炊了。我一边写信一边流泪,信写好,一页小学生作业本纸上竟有五六处被泪水濡湿的痕迹! 第二年,父亲回家探亲,由于那封信,我怎么也不叫他一声“爸爸”。就这,便挨打,挨打还是不叫。暴怒的父亲竟然操起一根扁担,我见状立即跳窗逃跑了。很久以后,每当我望着那斑驳的窗台,伴随着父亲的吼叫,那扁担击打窗框的声响,仍使我惊恐颤栗。 16岁初中毕业,我不得不自己养活自己,去父亲所在单位找了份临时工。但我的工钱,从来都是由父亲代领。半年以后,我第一次自己去领了属于我的那份工钱,想不到这会引起父亲的恼怒:“我不要你这个儿子!”“你不要我社会主义要我。”我的顶撞竟酿成了父亲逢人便说我忤逆的难堪局面。我走到哪,关于我不肖的议论便跟我到哪。至到几年以后,父亲从铁路调回了地方。面对离去的父亲的背影,我庆幸终于摆脱了和他逐渐升级的一场痛苦冲突。 又过去了几年,我春节回家探亲。年初一大清早,与父母同住一个城市,因父亲干涉自己的婚事,几年没有回家过年的大弟弟提着一只老母鸡出现在家门口,见了在厨房忙活的父亲,胆怯地叫了一声“爸爸”。父亲依旧没有抬头;大弟弟又叫了一声。这次,父亲啪地一拍手中的菜刀,斥道:“哪个叫你回来的?”大弟弟求援似地望着我,我赶紧答道:“是我叫他回来的。”父亲横了我一眼,“没有问你,你说!”“十年了,我第一次回家过年,你就……给我个面子吧。”父亲并不给我面子,更加冲着大弟弟:“谁稀罕你的鸡,你给老子提起滚!”父亲的一味蛮横惹恼了我:“爸,你太过份了!”“老子就这个样,你看不惯也跟老子滚!”父亲手提菜刀,气势汹汹;我钉在那儿,咬了牙关,捏了拳头,怒视着父亲。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我的平常见了父亲就像老鼠见了猫的母亲,突然从里屋冲出来抱住了父亲的双腿。母亲的哀求不仅没有让父亲息怒,反倒更激怒了父亲。“滚!”父亲一伸腿甩开了母亲,提着菜刀冲上来。这时,大弟弟伸出双臂拦腰抱住父亲,我也拼了全身的力,一咬牙,一使劲,夺下了菜刀,扭夺中,父亲向我拳打脚踢。十几年来对父亲的怨恨一下子爆发了,我举起拳头正准备反击过去;拳头下,父亲那毛孔明显,皮肤粗糙的面孔愤怒痛苦得变了形。我攥紧的拳头被这张变了形的面孔阻挡在了空中。……那一年,我病了,重感冒发烧;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严厉暴躁不可亲近的父亲叫我喝下一碗姜汤后,把我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我感觉得到被子外面父亲那双大手的威严和力量,我不敢有半点动弹,在这双大手的照管下,第二天我便从床上爬了起来。可是现在可是眼下,曾经那么威严那么有力的大手在我愤怒地击出的拳头面前竟显得那么苍老那么无可奈何。我痛苦地凝视着拥有这双手的人的面孔:这人,毕竟是我的父亲。我终于把这愤怒的一拳狠狠地击在了墙上!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在原谅父亲,还是在原谅自己?可父亲并没因此而原谅我。在父亲看来,那击在墙上令墙壁灰纷纷掉落的拳头如同击在他心上,根本动摇了他在家庭中至高无上的家长形象。 两年以后,母亲病重在床的一天,父亲开了一辆车,找了几个人,走进家把家里的东西一呼啦全部拉走,拉到他在外面认下的一个三十多岁同男人离了婚的“干女儿”家。连母亲和妹妹平常梳头的一面小镜子也在劫难逃,唯一幸免的是母亲因病躺着的那架旧木床。第二年回家,当我站在这间空无一物的屋子里,站在母亲的病床前,我的心头再度涌起了对父亲的强烈憎恨:我情愿从来没有父亲,我情愿是一个天生的孤儿! 这件事过去了五年,我也从铁路调回了地方。那年夏天,父亲住院了,当小弟弟对我说起这件事,我闷了好一阵;末了我说:“别告诉父亲,我调回来的事。去买只鸡,炖好,给他送去,但不要说是我的意思。”小弟弟去了但没有完全照我的吩咐,而是对父亲说了我调回家的事。有一天,我终于又见到了父亲,但父亲没有看见我。那时,他正面向那扇熟悉又陌生咫尺又遥远的洞开的窗户,以及窗户里面那个在法律上属于他在感情上却早已失去的自己的家,久久地愣愣地站着。从父亲苍老疲惫的背影我读到了他心灵深处那难以告人的深沉的悲哀的痛苦。好久好久,父亲终于要走了,在他转身之际,那条伤残的瘸腿赫然跃入我的眼帘!霎时,我的双眼汪满泪水。当我视线清晰时,我的眼前又出现了另一幅画面:先前父亲久久凝视的那扇窗户前伫立着一个上了年纪形容憔悴的女人!那是我的母亲,一个几十年来在感情上同男人不和,终身抱怨却至死不愿离婚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的中国妇女。一时间,我直觉得我的母亲是那么孱弱那么可怜那么需要我的保护!她也象父亲那样站着,象父亲那样凝视;不同的是,她凝视的是父亲,父亲凝视更多的是那个曾经供自己发号施令如今却如此遥远如此隔膜的家。 父亲走了,一瘸一瘸地远去了。母亲还站在那儿。我悄悄地过去,站到母亲身边。不久,小弟弟对我说,父亲提出要搬回家来,听了这话,我一改历来的反对态度,说了:“可以,但要开个家庭会。” 那天,一家人都到齐了,还请了父亲单位的领导,就差父亲了。左等右等,父亲没有等来,等来了他托人捎来的话:“不开家庭会。这是我的家,我要回就回,要走就走!”我在气愤之余,却生出一种庆幸:父亲的拒绝回家也许对我是一种解脱,也许对全家都是一种解脱。 说不清楚是我居住的城市太小,还是命运在暗中安排,几年以后的一天,我又与父亲相遇了。在一个有雾的冬日的早晨,在那座我每日上班必经的浮桥上,我小作逗留,凭栏远眺。远山远树远人裹在湿漉漉的雾中依稀可辩。河水在脚下静静地流淌。我突然收回凝视的目光,转身寻找:直觉告诉我,刚才,在我身后,蹒跚着过去的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我感到了胸腔里那颗心的强烈躁动。待我四下搜寻,仍旧看不见那熟悉苍老的背影,又向前跑了一截路依旧无迹可寻;望着空荡荡的浮桥,久久地感到迷惘惆怅。 也许父亲到死也不会知道他曾和他的儿子失之交臂。有着相同的生命密码的两颗心,先后来到世上,本应相亲相爱。如今,在这座人生的浮桥上,两颗心却逆向交错匆匆而过。父亲对于我有过的反抗、有过的怨恨,必定是感受痛切的;但对于潜藏在我这颗心的深处对父亲与生俱来的依恋,对父亲难以泯灭的血缘认同,他是永难破译了。 我终于作出一项决定:去赴父亲73岁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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