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生命的原色

   很难说准确这片土地的颜色,但基调是褐色当没有错。我说难说准确,是因为它的颜色实在是太丰富;还有,是因为看颜色的这双眼睛,它无异被眼前这五彩斑斓的色彩照耀得花了,一瞬间患上了色盲。
   好了,这下好了,眼睛不再花,胸腔里那颗先前咚咚跳动的心也逐渐跳动得正常。再看——从层次上看,绿色、黄色、红色、褐色、灰色……先看黄色——色彩学教给我在所有颜色中黄色最夺人眼目——有鹅黄、蛋黄、橙黄。然后看红色:紫红、浅红、玫瑰红。褐色不用看,这片土地,这四周的山坡、田野都无一遗漏地被打上了这底色。在所有颜色层中,最富有的色彩还要数绿色。按说,眼下时令已值深秋,已不是绿色称雄的季节,但这大自然的色彩之冠,仍以它与生俱来的富有和侵略之势占据着众色彩之首。你看它,先以铺天盖地的一大片绿蔓延开来,然后再在各处扎下根基:墨绿、浅绿、深绿、翠绿……,凡有色彩家族就有它绿色姊妹弟兄。
   一棵古树,一棵孤树。莽莽苍穹下,略显陡峭的山坡上,傲然站立着。虬干曲枝,苍老劲秀;看上去,浑身上下少有惹眼的绿色,细察,方知它那勃勃的枝条,枝枝透示出你对它的侵蚀对它的滋润。
   哦哦!你这无处不在无处不活泛的生命的绿哟。
   你为大自然万千生命的一分子,我同万千生命一样,渴慕着你的侵蚀乞求着你的侵蚀。我站在这儿,不,我朝着你倒下身子,摊开四肢,身体连同体内的血液都放松;然后闭上眼睛,眉心舒展,面带微笑,把天籁之音收入耳底。
   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光亮出现色彩出现图像。
   我看到了过去也看到了我的将来。
   我看人生不再是五彩斑斓,而是褐色。对,褐色!
   褐色的人生。
   我说过,褐色不用看,因为它是所有土地的底色,也叫原色,原色只能感觉只能体会而绝不能说出,就像对生命的注释是存在而不是着色一样。
   这片褐色的土地——大自然画布的底色。山坡上色彩绚丽、层次感极强的灌木丛,原野上放牧的马匹、牦牛,哗哗流淌的河流,静谧、恬适的农舍村      庄……这一切都是底色上面的附加色,没有了底色,这一幅幅美丽的油画将无处着色!
   …………
   我继续放松。我的眼前再次出现光亮出现色彩出现图像:黑白图像。
   车在蜿蜒起伏的山路上艰难爬行。车窗外,雪花像撕扯烂了的棉絮从低低的云层向下抛洒;大地白茫茫一片。满世界一片死寂。蓦地,眼前掠过一条长长的黑色的光带——远处,冰天雪地里,成群结队的牦牛逶迤着朝山顶爬行。我由这“高原之车”的牦牛看到了沙漠,看到了那“沙漠之舟”的骆驼。
   漫漫无际的沙海。艰难前行的“沙漠之舟”。日落黄昏。朝暾初出。大地一片光亮。广宇一片辉煌。“高原之车”、“沙漠之舟”,永远逶迤前行的负载工具;永远跳动着的勃勃生命。于是我在想,如果把先前的那色彩斑斓的灌木丛,原野上的马匹,哗哗流淌的河流……看作油画作品,那么,这眼前的景致便是一幅黑白摄影,或者是一幅木刻——我喜欢木刻的古朴、苍劲,木刻更贴近生活,还原生命。欧欧!生命的原色。
   车在前行。我在思索。我抓住时机拍摄下一帧帧我觉得是在对自然对生命进行思考和体验的照片。
   (原载1993年9月16日《四川日报》“原上草”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