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个春夜,夜晚的空气中浸透着阵阵凉意。你对我说:“你刚刚作了手术,要注意调息。呃——多听听音乐吧。音乐是最好的调息。”你为我翻录了好多盒古典音乐。我欣赏你凭感受写出的那些相当然的标题《在风中死去的山毛榉》、《惟一的孤独》、《小木屋旁边的欧石楠》、《不会怀孕的树叶》、《月亮上落下的雨滴》,等等。你在每支曲子上标上几分几秒,我不把它们看成每支曲子进行的时间过程,我把它们看成你要我体验音乐艺术分分秒秒所包容的内涵,以及通过这内涵折射出来的时间的永恒。
我喜欢音乐,但我的确不懂音乐,尤其是西方古典音乐。你说你也不懂,我有点不信。我们曾在一起试着谈过音乐,两个不懂音乐的人在一起谈音乐,这使我想起那个被人嘲笑的盲人摸象的故事。但我不认为盲人摸象有那么可笑,我以为,就个体感觉来说,每个盲人的感受都没有错。同样,我们听古典音乐,尽可以凭着自己的想当然的方式进入音乐。应该说,我是从你那儿感知到了一点古典音乐的。无论什么音乐,尤其是西方古典音乐,对我来说,都含有叙事的意味。每一首音乐就是一个故事,一首叙事诗。眼前这首《爱情褪色时》当然如此。在我听来,它叙述的就是一个曾经拥有将要失去和已经失去的不断重复的客观存在的故事。这故事叙述的不算高明,但我听出了它的高明,它寓示着一种重新开始。对重新开始!既然能够褪色,那就可以重新着色,就像花朵有凋零的时候,就会有再开的季节。关键不在失去,关键在于重新找寻。
在音乐里,人生是一个不断失去又不断找寻的过程。面对音乐,会自然想到天文学的意义:所有的过去都可以是现在或者是将来,而所有即将到来的将来也都可以是过去或者是现在。在这里,“懂”与“不懂”已经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用我们的生命去体验和感知它,并通过它来检验我们生命存在的价值。于是我们便会由此看到一种悲哀,一种超越现实的悲哀。我们也许能够征服一切,但时间最终会征服我们。但我们必须活着。活着才能体验到征服和被征服。没有好好活过的人永远不可能享受到这种既幸福无比又痛苦异常的人生体验。坐在你的书房里,同你一起感知那些听不懂的古典音乐,先前那些扯不断的烦躁思绪开始抽象为一种干净、明晰、超然,犹如水晶一样透明的载体,这载体负载着我和你在逝去的昨天出现,又消失在将要到来的明天的幻觉里。
在那座多雨的陌生城市,在那些寂寞孤独的夜晚,我常常想起你和我坐在书房里感知古典音乐的那两三个小时,犹有一种相当愉快的感觉袭遍全身。
哦,那个相当愉快相当愉快的春夜。
(载1994年3月29日《四川政协报》“玫瑰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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