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73岁的生日是在远离家人的省城过的。
快近中午,我们从县城赶到了省城。当父亲蹒跚的脚步出现在住宅小区时,我明显看出了父亲的衰老:你弃家十多年了,你比我想像的要苍老,父亲!
眼巴巴盼着儿孙们的73岁的老父亲,先前那阴云密布的脸上在见到我们和他那不满周岁的孙儿时,刹那间放晴了。“等你们好久了哦,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说着话,父亲伸出手来,从我手头抱过去小儿子。“这是爷爷。”我赶紧对儿子说。
“你看你看!他要我抱哩。”难得一笑的爷爷,受了孙子的笑的感染,那皱纹交错的脸上绽出了少有的笑容。
望着眼前的爷孙俩,多少酸甜苦辣一瞬间注满了我胸间!父亲呀,早些年你要能像今天这样对待你的妻儿就好了。三年前,父亲满70岁,儿女们没有前往祝贺。父亲生日不几天,我在母亲的枕头下面偶然看到了母亲写给我们几个子女的一封信:“你们的父亲,还有几天就满70岁了。满70了,不容易哦。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几十年来饱受丈夫虐待之苦,虽有抱怨,却至死嫁鸡随鸡的我的母亲!那一刻,我才明白了什么叫上一辈子夫妻。我开始试探着探询母亲的态度:“我把父亲接回来,跟您一起过,行么?”一顿,“但有一点,再不准他像以前那样对待您了。”听了这话,母亲苍老的脸上先是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了下去。隔了一会儿,母亲朝我直摆手:“不不,我不同他一起过,我有病。”说这话时,母亲眼里掠过一丝惊恐。
父亲70岁生日不久,年弱多病的母亲去世了。在母亲灵堂前,我想起了我20岁的生日。从小学到初中,我一直穿着母亲的一件半旧列宁装上学。20岁生日时,远在外地工作的我突然收到了母亲从家乡寄来的一条崭新的灯芯绒衣服!“儿啦,你念叨了多年的灯芯绒衣服,现在妈妈给你寄来了,不知你穿上合适不?”母亲去世的那天,我给住在省城的父亲去了电话,电话那头一直没人接。母亲就要永远地走了,父亲也不来送一送。感慨之余,我只好归于缘分。父亲呀,看来你同母亲的缘分早已尽了。
父母间缺少缘分,爷孙俩似乎生来有缘。“你看!他笑得多甜。”那一瞬间,抱在父亲怀里的儿子稚气的脸上一脸的灿烂。
小儿子你好福气!你不止拥有父亲,你还拥有父亲的父亲。你不像你的父亲和父亲的父亲们那样,总是那么隔膜那么生疏那么遥远。小儿子你是好样的!你仅仅用一个动作一个微笑就淡化了你父亲和爷爷十多年来的生疏和冷漠。
“唉,我们这些人还能过几个生日罗?”过了一会儿,父亲突然说。
看一眼面前苍老凄凉的老父亲,一时间我心头难受得不行。我把眼光看了窗外,窗外是一片林立的高楼,我的胸口也像这高楼般堵塞。我想说父亲你同我们一起过吧,但我没有说。人生有些东西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父亲。面对你的孤独和凄凉我实在有些无能为力,惟一的是,我的儿子你的孙子辈能够给你些许安慰,但重要的是你要自己保重。“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七十三岁是一个坎,父亲你已经迈过了这道坎,剩下的路会平稳些。你要走好!父亲。
(此文入选《四川省巴金文学院丛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