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城市边缘的废墟

     应该说,不是我重新发现了那废弃了的红墙和那片荒草地,而是那废弃了的红墙和那片荒草地在那儿等待了我几十年。
     几十年的等待漫长而遥远。比几十年更为漫长遥远的是终于醒来的目光。是的,我曾经熟悉这段红墙和这片荒草地,因为她默默地伴随过我的童年时光——那些至今想来永远难忘且永远不可重复的快乐时光。在那个黄昏,那个昭示着沧桑感的冬日的黄昏,我独自沿着河边散步,不自觉间,我又走近了她。


     面对着眼前等待了自己几十年的废弃了的红墙和荒草地——这些城市边缘的废墟!——那衰老和悲凉的面容,我的目光流露出那种说不出来的痛苦。我想象不出,这个当年供我和我的小伙伴玩耍、捉迷藏的绝好处所,二三十年的光阴,她竟衰老、丑陋到了如此地步。
     是蛐蛐的叫声。蛐蛐的叫声让人心烦。那天傍晚,邻家三妹没有来,麦杆编的蛐蛐笼终于没有送出去。第二年夏天,邻家三妹搬走了。这以后,与小伙伴再来荒草地,我便觉得没有了意思。“你怎么不理人家了?”每当路过荒草地,我似乎总是听见邻家三妹的声音。渐渐地,我开始回避这红墙这荒草地。此刻,当我重新面对眼前这块童年的乐土时,我感觉到了我失落的不止是童年的记忆。是的,她是有些过时了,今天的都市孩子们再不会像当年我和我的伙伴那样对这片城市边缘的废墟产生浓厚的兴趣了。如今的都市孩子有了更现代更时髦的玩耍、娱乐方式。
     眼前废弃了的红墙和荒草地令我倍加痛苦的是她那深藏不露难以言说的心迹。我得承认,我这个都市人一直对都市有着一种情感上的阻隔,都市越繁华,这种阻隔便越明显。当着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我不能像大多数都市人那样为城市建筑的雄伟和壮观欢呼。我往往在这个时候回想起过去的城市:建筑虽不雄伟的城市上空,举目可见一片蓝天,那儿时常有悠悠飘浮如云彩般的雁阵。行走在街上,可明显嗅到新鲜的空气和感受到人与人之间不加修饰的本色和近乎木讷的纯朴。
     日渐多起来的林立的高楼和过于密集的商场把城市的昨天和今天隔断了,隔断得果断而痛快。那些暂时还没有拆除的城市旧有的房屋乞丐一般地挤在高大巍峨的新建筑群中间,形象萎缩得叫人看了心寒。
     我于是将目光移向城市的边缘。我在那儿寻找蓝天寻找绿色寻找河流,寻找一切人迹稀少的旷野之地。忙碌过一阵之后,我觉得我的一颗心依旧拥挤,换句话说,我的心依旧没有走出拥挤的城市。是心境使然,还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文化的契合?反正,面对着眼前这片城市边缘的废墟,先前那种始终感觉到拥挤的心不再拥挤,出现了一种少有过的空旷,心灵的空旷。空旷之后的悲凉,悲凉之后的感悟。


     我有些奇怪,在城市建设日趋繁荣,城市娱乐场所方兴未艾的今天,这片城市边缘的土地却少有例外地遭遇了冷落。就热闹和繁华来说,冷落是一种悲哀;就孤独和宁静而言,冷落未必不是一种幸运。热闹繁华能够给人欢快,看着让人觉得气派。孤寂和宁静却能荡涤浮躁,拓宽人的思维层面。我以为,城市高楼是热闹和繁华的,而城市边缘的废墟是孤寂和宁静的。也许,林立的高楼对现代都市固不可少,但城市边缘的废墟——连接都市的昨天和今天——怕也不能完全加以拆除。或许,城市边缘的废墟有些影响了城市的市容,但绝不会因此而妨碍城市的发展和繁荣。相反,拆除了城市边缘的废墟,就割断了城市的昨天,削弱了城市人对城市未来的思考力度。
     留下一些城市边缘的废墟吧!不止留下了滋养城市人孤寂和宁静的一方天地,同时也留下了一篇供今天和未来的都市孩子查阅父辈们曾经拥有过的童话。
     我仿佛又听见了红墙角下、荒草地里的蛐蛐的叫声。蛐蛐的叫声令我心驰神往。
     (分别载《内江日报》、《云山》季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