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堰锁封“喉”

    中国的都江堰与巴比伦王国的纳尔-汉谟拉比水渠以及古罗马的人工渠一道,同为世界三大人工渠,如今,纳尔-汉谟拉比水渠和古罗马人工渠早已荒废,惟古老的都江堰独步千古,长盛不衰。2000年1月,古老的都江堰再放异彩: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至此,伟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与道教圣山青城山双双成为成都平原上最为璀璨夺目的两颗明珠。然而,申遗成功刚刚1年,仅仅一年!在都江堰上游6公里处,一项号称中国西部开发“十大工程之一”,四川省基础设施建设“一号工程”的紫坪铺大坝横空出世!
幸耶?悲耶?福耶?灾耶?
    一时间众说纷纭。
    第2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云南“三江并流”自然遗产第二次被评估。2003年7月,“三江并流”因为满足评选的全部四项标准(独特的地质价值、生物多样性、高山峡谷的自然美学价值,以及民族杂居的文化价值)而顺利入选《世界遗产名录》。当年,因世界遗产中心认为当地旅游开发过热而受到评估。2004年2月24日,世界遗产中心主席致信中国遗产中心,说2002年“三江并流”申报世界遗产时,并未提及要在怒江上修建大型水坝。4月,世界遗产委员会再次给中国遗产中心写信,表达他们“最为严重的关注”。信中写道:“请中国政府对学术界、环保人士和科学家关于让怒江自由流淌的呼吁做出答复……要求中央政府和省政府寻求水电以外的能源,以保证三江并流的长期保护。”世遗中心提出,要求中国在2005年2月1日前递交整改报告,供下届大会审议。
    此间,怒江水电工程传出被“叫停”的消息。
    与“三江并流”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功,怒江水电工程旋即上马类似,都江堰世界文化遗产刚刚申遗成功1年,紫坪铺大坝工程就破土动工了!比“三江并流”前脚申报世遗成功,怒江后脚便修建水电站更甚,也更让人迷惑不解的是,紫坪铺大坝工程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得到国务院批准,与都江堰申报世界遗产在同一时间(同为2000年1月)!想必世界遗产中心未必知道这一点,一旦知道,肯定也会致电中国遗产中心,表达他们“最为严重的关注”!
第28届世界遗产大会举行的第3天,一个由全国各地的研究人员、民间环保人士,新闻工作者以及河流区域原住民组成的研讨会在四川都江堰召开。与会者对“三江并流”自然遗产地所面临的水电开发威胁表示焦虑和抗议,并强烈呼吁世界遗产大会给予关注。
    人们或许没有想到,在都江堰参加“三江并流”研讨会,关注世界自然遗产的人们或许都没有想到,作为刚刚申报世界自然遗产成功一年的都江堰同样面临重新被评估,不,应该是面临被《世界遗产名录》剔除的窘状——紫坪铺大坝建成蓄水之日便是千年古堰被截断水源之时!

前言:沸腾的“东方伊甸园”
    说都江堰不能不说到“天府之国”的首府成都。成都,这个座落在长江上游美丽富饶的川西平原腹心地带的大都市,是一个拥有2300多年璀璨历史文化,以金沙遗址为代表的古蜀文化及以都江堰为代表的水文化闻名于世的古老城市,也是一个因水而生因水而兴的城市,把成都建成“水上成都”和“东方威尼斯”是成都人早已有之的夙愿,要完成这个夙愿,离了千年古堰都江堰是不成的。
    2004年春天,这座古老的大都市因为一个叫比尔的美国人的到来(比尔是为寻找东方伊甸园而来)而沸腾而刮起了一场“东方伊甸园”旋风!
    早在比尔到来之前的2000年早春时节,联合国遗产专家莫洛伊博士一行在科学顾问、国家建设部和都江堰市领导的陪同下,为验收“双遗产”——都江堰、青城山——来到成都所辖的县级市都江堰。莫洛伊一行分别被青城山和都江堰景区美如梦境的景致所陶醉。最让莫洛伊惊叹的还是都江堰的三大主体工程:宝瓶口、飞沙堰和鱼嘴(其实还有第四大工程,那是西起外金刚堤经宝瓶口,经离堆公园后门、八角堰、公园正门、公园路穿过市区至蒲柏闸,为缓解都江堰“岁修”时内江断流和成都平原用水矛盾的突出,于1963年2月开工耗时1年零4个月修建成的全长1502米的暗渠)。这位洋博士在面对气势宏伟的都江堰水利工程时,手指滔滔岷江水,赞不绝口地对中国同行说,都江堰的排沙问题可以说是世界人工水渠史上解决得最好的。你们中国有个水利专家叫黄万里,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黄先生说一般河流漂的泥沙,像黄河那样,都是悬移质。另外一种是推移质,岷江就是。当年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时发现岷江河床底下推移质太严重,多少吨的大石头都冲下来,那就不是泥沙问题了。都江堰既解决了灌溉问题,又解决了推移质堵塞河床的问题。真是太了不起了。……
    比莫洛伊和比尔都早到都江堰的还有另外一个美国人。早在80多年前,美国权威杂志《美国国家地理》就发表过约瑟夫?比奇题为《东方伊甸园——中国西部》的文章,文章对“东方伊甸园”(其时约瑟夫●比奇笔下的东方伊甸园特指的是都江堰和四姑娘山)推崇备至。四姑娘山有“东方的阿尔卑斯山”之称,都江堰则由于得天独厚的自然与生态环境、极佳的水质、经济与生态协调发展等条件因素,先后获得首届“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和联合国“迪拜国际改善居住环境良好范例奖”。
    其实,比这几个外国人更早被都江堰所震撼的则是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公元前109年,太史公司马迁受命撰写史书,为撰史书,司马迁足迹行遍大江南北,当其驻足水流湍急的岷江之畔,离堆之上,被眼前气势宏大的治水工程——都江堰所惊呆。其后,司马迁以他如椽之笔在《史记●河渠书》里为人类留下了李冰和都江堰最早的记载:“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飨其利。”
    大禹治水。女娲补天。精卫填海。三个关于滔滔洪水的中国版神话。而李冰修建的都江堰,则是一部福泽千秋万代的传世佳作。2004年深秋时节,古城成都因为拥有“都江堰”这部传世佳作,理所当然地当选为中国最具经济活力的十大城市之一。11月4日晚,在2004CCTV城市中国●最具经济活力城市颁奖典礼现场,来自成都的一个神圣物件——都江堰卧铁,在颁奖典礼现场将以都江堰为代表的水文化演绎得完美无缺。那是一个让所有现场目击者都为之心动的场景:成都市长葛红林、新希望集团总裁刘永好、英特尔中国区策略合作部总监王黎三位,各自将手中端的一杯取自都江堰水渠的水,一起倾入水雾袅袅画着金色太阳鸟图案装饰的巨大容嚣里,不一会儿,容器中便缓缓升起一根直径5寸、长3.4寸的铁柱(缩小了尺寸的卧铁)——都江堰水利工程岁修的尺度与标准:每年都江堰岁修时,淘至见到卧铁为准,淘不够,则内江河床太高,将减少成都平原来年春灌引水渠,淘过了头,过量的洪水则会涌入内江,导致内江灌区洪涝灾害。对此,都江堰管理局局长、高级工程师彭述明一言以蔽之:掩藏于都江堰鱼嘴工程沿内江河道向下约200米,江堤凹心处的四根卧铁是都江堰驯水2260年的“定海神针”,卧铁与李冰治水的“深淘滩,低作堰”水则,以及“遇湾截角,逢正抽心”的格言相合。
卧铁演绎的故事,说到底就是一部关于以都江堰为代表的水文化的历史。史籍最早可考的卧铁铸于明代万历年间,但实体形式之外的“卧铁”,作为考量岷江水量的尺度,早前就以石柱人像——“枯水(低水位)不淹足,洪水(高水位)不过肩”——的形式,与都江堰共同度过了2250多年的历史。然而,能够科学衡量引水量的物件还是卧铁。以卧铁为标准的岁修淘滩之后,长约3000米的鱼嘴分水堤,在旱涝时节分割内江、外江的岷江水量时,可以得心应手地演算“四与六的哲学”:春耕用水季节,内江进水六成,外江进水四成,而在夏秋洪水季节,内外江进水比例则自动颠倒过来:内江为四成,外江为六成,正应了李冰治水三字经中所说的“分四六,平潦旱”。
    “天府美自古堰来”,有了都江堰,才有了“天府之国”。有了都江堰,才有了2004年春天因美国人比尔的到来刮起的一场打造“东方伊甸园——魅力大成都”的旋风。一篇署名“子德”的洋洋万言的文章,从人类起源、古文明发祥、气候环境、文明源流等方面,以历史传说为线,以文献记载为据,以考古发现为本,认为古蜀国与《圣经》中描绘的“伊甸园”神奇地相似。与子德持相同观点者说,《圣经》中说伊甸园里有四条河,而天府之国正好有沱江、岷江、大渡河以及青衣江流经而过。成都作家鲜琦则认为,虽然伊甸园与成都有很多相似之处,但还是以保留民族的和中国的东西为好,为此,他专门撰写了《新桃花源记》,记曰:20世纪初,西洋人赴华游览。沿江行,迷途不知晓。登青城山顶,一揽天下幽。红日冉冉,云海滔滔。道教圣地,都江水堰。……出“鱼嘴”,过“瓶口”。……
    ……思绪顺着脚下千年不竭地灌溉和润泽着广阔的川西平原的滔滔江水畅游:古巴比伦已消亡,古希腊神殿已倾颓,古埃及绿洲不复存在,古罗马、古印度亦盛世不在;悠悠华夏,朗朗神洲,从元谋人、北京人走来,像夸父追日追赶着光明,如女娲补天造福着人类,……巍巍长城的墙砖足可把小小寰球拦腰砌成一道风景,千年古堰足可让古罗马与古巴比伦的水利工程黯然失色:人类历史只有一个都江堰,人类的水利文明史上只有一个李冰!
    “世界只有一个都江堰,人类水利文明史上只有一个李冰”的独特性和无可替代性终于在2000年差一个月就过去的时刻,与道教圣山青城山一道被世界文化遗产小组验收评定合格,双双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以此论之,都江堰水利工程堪称“东方伊甸园”里最为璀璨的明珠,千年古堰便是这颗明珠上的最亮点。

第一章 “横空出世”的紫坪铺大坝
紫坪铺,风雨四十年


    创建于公元前256年的都江堰,距今已有2250多年历史。两千多年前,秦蜀郡守李冰借鉴前人治水经验,根据当地的地理特点,巧妙地利用岷江出山口处的特殊地形,在恰当的位置选址作堰,利用高低落差,顺应自然规律,采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凿离堆,劈开玉垒山,穿“二江”,化害为利,自流灌溉成都平原,从此,“蜀沃野千里,号称陆海,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故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成都平原成为中国著名的粮仓,都江堰享有“天府之源”的美称。
    历史行进到了21世纪,从秦代走来历经2250多年的古堰,仍继续以她不竭的水资源滋润灌溉着富饶的川西平原时,人们惊讶地发现,在都江堰上游6公里处,那个叫紫坪铺的地方,一座高度为156米,总库容量达11.2亿立方米,调节库容7.74亿立方米,装机76万千瓦,年发电量34.17亿千瓦的拦江大坝横空出世!
    自此,古今两大水利工程穿越2250多年的时空在岷江上游相遇。
    紫坪铺地处川西平原西北部边缘,岷江与白沙河交汇处,是锁住岷江的最后一道关口,过了紫坪铺,就是沃野千里的川西平原了。早在两千多年前,李冰创建都江堰后,为感激川西北少数民族对修建都江堰的大力支持,开凿了“冉山道”,即后来的“松茂古道”,紫坪铺就是这条古道上的一个交通咽喉;三国时,蜀汉诸葛丞相“征丁一千二百人”主护都江堰,屯扎马超坪,紫坪铺便成为重要的军事重镇。
    还在1958年,紫坪铺就与黄河刘家峡、三门峡等一同列入即将兴建的全国五大电站。
    去紫坪铺之前,我先到都江堰市委宣传部。宣传部新闻科一位姓何的科长在看了介绍信后,迟疑半响,说了:“哦作家,这样吧,你去找都江堰市文联联系好了!”市文联没有办公地点,当然也就找不到人。即使找到了,下面乡镇也是不大听市文联的。离开宣传部,我去了市环保局、市移民办公室等部门。我对环保局那位科长说:“成都正在打造‘东方伊甸园’——魅力大成都,而都江堰无疑是东方伊甸园里最为耀眼的一颗明珠。你们能不能从环保的角度谈谈都江堰的建设。还有,正在建设的都江堰上游的紫坪铺工程。”科长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这是好事。但上头有规定,所有采访必须经当地宣传部门,否则,不予接待。”移民办的那位主任对我要的移民问题更是怀了高度的戒心。连续遭遇几处冷遇后,我才明白过来:看来“西部开发的十大工程之一”、“四川省一号工程”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采访到的。在市文化局,我换了一种说法,我请创办主任给介绍一下都江堰的民俗民风民情。她爽快地答应了,向我推荐了位于都江堰市南面的柳街镇。在镇文化专干的引荐下,我认识了一位喜欢收藏剪报爱好诗歌的农民。在一份当年报道紫坪铺工程的剪报上,我看到了“谢成祥”这个名字。
    几经周折,我找到了年已80岁,当年中国水电十局的总工程师谢成祥。在河边,谢老对笔者提及,在2000年夏日里的一天,他带着报社的一位记者到了当年紫坪铺的施工地点,就是今天我们站着的地点,那时工程还没有动工,晚霞映照下的鱼嘴工程仍可见当年的雄风。闻听耳边隆隆的水声,如见当年万人鏖战时挥汗如雨般的沸腾场面。……“当年大会战,紫坪铺和鱼嘴两大工程同时开工,温江和成都地区共投入了干部群众3万多人,连小脚老太太都上了阵挑土。发电机都安排好了,上头却突然下令停工。太可惜了!”作为一位地道的水利工程技术人员,谢成祥的谈话至始至终充满了紫坪铺情结。 
    1953年,新中国水电建设者们将目光锁定在成都上游的岷江,定位于都江堰上游2公里的一个拐弯——紫坪铺。
    1955年北京会议定下了开发岷江为成都提供电力和水源的战略,并为此专门成立了成都水利勘测设计院,刚从苏联莫斯科留学归来的烈士遗孤罗西北作为第一任总工来到了四川。很快,紫坪铺被标上了新中国水电规划图,拟作为岷江上游的七个梯级工程之首率先动工。
    1958年,成都会议上围绕紫坪铺建设方案出现了两种意见:一是能不能修的问题;二是修多大规模的问题。争论的焦点是对地质的看法。一部份苏联专家认为,这个地方地层岩度比较高,岩石比较破碎,地质构造复杂,岩性又是沙页岩,因此建议大坝要修得低一点。当时坝高设计分别是60米和90米两种。另一部份则认为60米的低坝不能满足成都市的用水、用电需求。
    成都会议刚刚结束,担任毛泽东的工业秘书、时任电力部副部长的李锐来到了成都。面对经济建设迅速升温的大背景,带着尚方宝剑的李锐说话一锤定音:现在不是争论坝高、坝低的时候,马上按90米高的标准建!
    时年8月1日,紫坪铺水库工程正式开工。谢成祥至今记得,开工典礼是在河边召开的,歌唱家王昆也来到施工现场为建设者助威。中央和四川省领导同志在这个会上宣布了目标:一定要实现当年截流。誓师会的慷慨激昂让参加誓师大会的人们淡忘了发生在1957年夏季的一件令人痛心的事。由于受勘探技术限制,该地段的一些煤层未被发现,在爆破时导致瓦斯爆炸,导致7名工人在进行开挖引水导流洞时葬身山腹的惨剧。誓师大会后四个月,紫坪铺如期截流成功。这次截流带给施工者们的与其说是庆贺,倒不如说是嘲讽:当施工者的欢呼声还未完全消失殆尽,一场暴雨裹携着泥沙、石块奔涌而下,冲进了明渠。明渠开始漏水;混凝土板块开始塌陷,刚刚完工不久的明渠毁于一旦。……洪水过后的明渠惨不忍睹:垮下的混凝土块有的厚度不足15公分,对汹涌的洪水来说,15公分的混凝土块简直薄如蝉翼!而且,要命的是这些混凝土板块中,露出的不是钢筋,而是一节节竹片!《中国水利发电年鉴》中有这样一段话:“大跃进中仓促开工的一大批水电站,前期工作没有作好,又提出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的‘三边’的作法,严重违反基建程序,致使以后在设计与施工中发生一系列问题,由于基建战线太长,资金与‘三材’不足,不少工程逼迫下马缓建,如瓯江青田、闽江建溪,岷江鱼嘴,紫坪铺等”。
    这场洪水惊动了北京。洪水过后仅一个月,水利部长钱正英在成都主持召开了关于紫坪铺水库工程的大型会议,与会的有苏联的十几位地质、水文、施工方面的专家,还有张有贤、张昌龄等我国著名的水电权威。会议经过认真研究后确认,由于当时施工的坝址后的三号断层压缩性及地震裂度大等原因,不宜修建混凝土高坝,决定下移400米到水西关重新建坝,坝型改为用当地材料的土石混合坝。……
    不久,北京传来工程暂缓的命令。四川省人民政府紧随其后下达了紫坪铺水库工程的停建令。
    弹指一挥间,40年过去了。
    1982年9月20日,邓小平陪同金日成主席来到都江堰视察。两位领袖的合影照片的背景(当年鱼嘴电站的旧址)再次勾起了谢成祥心头的紫坪铺情结。于是这位当年的老水利人坐不住了,拿起笔来奋笔疾书:“岷江有丰富的水能资源,千百年来却沉睡着,而天府之国的下游却在大声疾呼:缺水、缺电、抗洪、抗旱。这是恢复紫坪铺电站工程的时候了,让它为富裕四川人民,为四化建设出力。”
    信直接寄给了邓小平同志。
    不到一个月,国家计委办公厅将谢成祥的报告转给水电部,要求组织人员对工程进行可行性研究。
    除了谢成祥,还有一个罗西北。罗西北时任水电建设总局副局长、副总经理,负责全国的水电勘测设计工作,在重新研究岷江上游水电开发时,紫坪铺再度被提上议事日程。
    “盼了40多年,紫坪铺总算上马开工了!”谢成祥的脸上写满了终于了却了夙愿的满足感。

    都江堰的水源工程?
    我无意对谢成祥这位40多年始终参与其中的老水利工作者进行臧否,但我不赞成今天的建设者们如此感觉良好地讴歌紫坪铺大坝的功绩(当年的三门峡电站不也是极尽讴歌之能事,终被废弃的中国第一座水库大坝吗?)并将其推向极致。在通往紫坪铺大坝的公路边的档墙上写着“修中国西部标志工程,树长江上游生态屏障”等巨型标语。“屏障”二字让我想到长城。都江堰(决不是紫坪铺大坝)与长城,这是两个不同的命题。长城多为统治者所关注,实质是战争与和平。都江堰则多为人民所关注,其实质无疑是生存与发展。发展肯定是要的,但不能用“发展才是硬道理”来取代“可持续性发展”。几年前,在省内一家报纸上读到一篇《重读苏联》,文章对我触动很大。导语中那句“人们误读苏联,是因为把共产党的名称和社会主义等同起来”至今让我难忘。在中国,尤其是西部面临热衷于跑马圈水的今天,我们的一些地方官员和水电公司,看来也多多少少存在着在“误读水坝”。在他们的意识中,大坝就等同于发展等同于致富,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
    紫坪铺,这座耗资134亿元,据说代表着工业文明水准的现代化水利枢纽,即将横亘在农业文明产物,也是世界惟一留存下来的伟大水利工程都江堰面前时,那些热衷于建坝的地方官员和水电公司的规划者们不仅不觉得异样,反倒颇为得意地将紫坪铺说成是成都美丽的未来,吹嘘成是都江堰灌区的水源工程,是岷江上游不可多得的调节水库,具有防洪、农业灌溉,城市工业、生活、环保供水,利用灌溉供水水量发电等综合效益的现代化水利工程。建设者们,不,应该说是规划设计者和始作俑者们更乐意将紫坪铺说成是生机勃勃的水利建设纪念碑,认为它的建成将使世界文化遗产都江堰增强“生命活力”。他们说,该项目早在重新被国务院获准立项前,就有人作过大胆而乐观的预测:6年后,一座规模空前的“空气净化器”将屹立在距成都只有60公里的上风地带,她不仅每天可以两次为肮脏的府南河“洗胃”,还可以随时为喜欢享受的成都人带来更洁净的空气和水源。届时,富有小资情调的成都人可在节假日,花上个把小时,带上家人到成都“三峡”和岷江“紫湖”(正在修建的紫坪铺水库其规模比西湖大了100倍!)兜风。热衷修建大坝的专家们反复强调,紫坪铺大坝的意义还在于灌溉和向成都等大城市供水。建成后的水库将把都江堰灌区的可灌溉面积由现在的1086万亩提高到1134万亩。还可将岷江上游百年一遇的洪水削减至10年一遇下泄,从而大大降低洪水对都江堰的威胁,使这座古堰得以永续利用。
然而,果真如此吗?
    我们先来比较一下古今两大水利工程的总体规划设计。都江堰水利工程因势利导,因时制宜,不与水敌,兼有泄洪、排沙、灌溉、航运、漂木等多种功能,两千多年来经久不衰的魅力已是不争的实事,并被公认为是自然生态、科学文化、人与自然紧密协和的最佳工程。而紫坪铺大坝工程取代都江堰的无坝引水,与水为敌,泄洪、排沙功能微乎其微(有关专家认为,决定大坝水库的防洪能力的最重要的技术指标是水库的库容和年径流量之比,数值越大,防洪能力越大——紫坪铺水库的库容量为11.12亿立方米,而岷江年均径流量900亿立方米,前者只是后者的1 2%,防洪能力自然极其有限)。其二,说紫坪铺大坝工程的设计灌溉面积为1134万亩,目前都江堰的实灌面积已经突破了1100万亩,紫坪铺大坝的设计者们实际上是把都江堰的效益改换成了紫坪铺大坝工程的效益。最后,让我们回到大坝的规划设计者们津津乐道的“中国第一环保水库”上头。环保,顾名思义就是环境和保护。我们先不说由于修建大坝,大量破坏了岷江两岸的植被,拆迁移民等因素造成的“不环保”,仅从投资上看,紫坪铺大坝耗资134亿元(动态投资72亿元,静态投资62亿元),其寿命最长不过200年(老一辈水利专家韩嘉螟估计)。“能有200年吗?我看也就是几十年的寿命。”另外一些专家这样说。一位一辈子与水打交道的老教授指出,预计到2030年,紫坪铺水量告急,水量缺口将高达20-30亿立方米,到那个时候,被称为“泽国水乡”的成都平原将出现严重的水危机。这让人想起中国第一座水坝三门峡的寿命。黄河水利委员会一位负责人在当年出台的《规划报告》中称,三门峡水库寿命为300年。反对上三门峡大坝的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黄万里却说只有30年。说300年的人是信口开河,30年却是严格按照黄河上游泥沙量及水库容量计算得来的。历史毫不留情地验证了黄万里的正确。我们不能就此说韩嘉螟先生也有些信口开河,但至少也有些缺少依据吧?因为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座大坝的寿命达到了200年。其实推测紫坪铺寿命为200年的韩嘉螟也不乐观,“可是——韩嘉螟苦笑着说——都江堰2250多年都没有废弃,紫坪铺200年就完了。”200年以后呢?“届时我们的子孙后代自有办法。”官方说。相对投资134亿元的紫坪铺,都江堰投资不过几十万元(有关专家估计),寿命已有2250多年。两相比较,孰优孰劣,不是一目了然了吗?!
    紫坪铺是都江堰灌溉区的水源工程吗?就是说现在不修建紫坪铺大坝工程,都江堰这座作用了2250多年的水利工程就会断了水源。由此看来,紫坪铺大坝工程可谓功不可没了。可讴歌紫坪铺的功德者们恰恰忘记了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都江堰这座世界水利史上独步千古,长盛不衰的水利工程,倒是会因为紫坪铺大坝的建成蓄水,从此会被截断水源——会像乞丐一样靠人工调节水源的紫坪铺水库施舍度日!岷江中下游地区和沿岸的百姓会因为上游修建了紫坪铺大坝,从此变得更加缺水、更加干旱,一旦大坝淤塞,暴雨来临,更容易遭受洪水的灭顶之灾!
    我想极力吹嘘紫坪铺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一切。知道而明知故犯,全部奥秘就在于:他们是要通过修建“十大工程之一”和“一号工程”谱写当地政府官员的政绩,从中打捞可观的经济利益,从而获得政治和经济的“双赢”效益!在这些官员们眼里,什么世界文化遗产,什么生态环境保护,统统都是一些吃饱了撑得酸文人搞得唬弄人的小把戏!至于那些搬迁户的生存问题,邓小平总设计师不是说过“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吗?谁能先富?处在当今这个优胜劣汰的社会,无疑就是我们这些有能力有胆魄的人!

第二章 中国,建坝最多与坝灾最大的国度
西南地区的“跑马圈水”


    人们发现,进入21世纪后,除了江泽民同志的提出的“三个代表”之外,“西部大开放”这个词出现在宣传媒体和政府官员嘴上的频率算是最高的了。随着实现“西部大开放”和“西部式跨越”字眼的频频见诸报端,轰轰烈烈的大开发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近年,在西部大开发和“西电东送”背景下进行的西南地区水电开发由于电力的短缺愈加热闹起来,几乎每一条河,无论干流还是支流,都统统纳入了按照大大小小发电公司的实力而划分的开发权利范围之内。这种以发电公司为主导,以最大程度挖掘水电潜力为目标的开发模式被形象地称为“跑马圈水”——也叫“圈水运动”。“圈水”是相对15世纪末至19世纪上半叶英国的“圈地运动”而言的。“圈水运动”让中国在一夜之间成为世界上水坝最多的国家(共有86000座水库,占世界水坝的50%)。就这一点说,“圈地”比起“圈水”真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2003年新年伊始,我国电力体制改革的“厂网分家”刚刚完成,几大发电集团便投入了1000亿元的巨资,纷纷进军集中全国水能资源可开发量五分之三的大西南。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除嘉陵江流域投资主体众多,大坝水库密集已难以插足外,在大渡河、岷江、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乌江、盘龙江(红河支流)和南北盘江(珠江上游支流)等各大江河流域进行跑马圈水。随着“跑马圈水”运动的全面铺开,梯级流动开发的格局已经初步形成。
    号称“天府之国”的母亲河的岷江由于有着十分丰富的水资源,自然也在“梯级开发”之例。
    除了紫坪铺电站,岷江上游还有另外6座大型水 电站(那些小型电站和涉水手续不完备的电站不算——四川省在2003年对全省手续不完备的电站进行过一次拉网式的检查,共查处128座电站),即鱼嘴,漩口、黄家村(即映秀湾)、兴文坪(太平驿)、福堂坝、大索桥。正是由于岷江水电的开发方式呈密集型的梯级式开发和涵洞引水式,使得原来岷江的多处河段趋于干涸,从而使河谷的自然生态和景观发生了很大变化,一方面它使原来的干旱河谷气候变得更加干旱,另一方面也使河流生物系统受到严重影响。茂县叠溪,因1933年地大地震,形成了包括叠溪海子在内的世界罕见地震遗迹奇观,成为九寨沟旅游环线上极其宝贵的自然和文化旅游资源。随着西南地区的“跑马圈水”,叠溪海子理所当然地被视作了天然蓄水库,拟进行筑坝并修建引水隧道。
    让人担忧的是,西南地区既是水力资源福集区,同时也是水电开发地质环境风险最高的地区,由于地质构造相对“年轻”,稳定性差,考虑稍有不慎,必将在水电工程项目的建设和运营过程中诱发和加剧滑坡、崩塌、泥石流甚至地震等地质灾害。再有就是,西南地区水电开发分别涉及到世界遗产地3处(都江堰、青城山是其中两处),国家自然保护区12处和国家级风景名胜区13处,这还不包括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历史文化名胜和省级自然文化遗产。
    由于西南地区是我国水力资源最为丰富的地区,有几个数据经常被开发者们提及:四川水能资源占全国25%,水电开发蕴藏量1亿多千瓦,目前仅开发了10%;西部可开发水能资源约2.743亿千瓦,占全国的的72%,目前开发程度还不到8%,低于全国平均水电开发程度19%,更低于世界水能资源的平均开发程度22%。但开发者们恰恰忘了,当他们津津乐道西南地区水资源的能源价值时,却忽视了中国西部水资源的生态价值和综合环境价值,更忽视了四川乃至中国西部也是我国最重要的生态功能区和生态敏感区!
    新近公布的一份国际报告显示:由于水坝建设威胁淡水系统,全球有21条河流及其流域生态严重退化,占我国国土面积近五分之一的长江流域不幸排名第一!
    由自然基金会(WWF)与世界资源研究指导工作共同完成的《险境中的河流——水坝淡水生态系统的未来》的报告说,在全长6300公里的长江建成、拟建或在建的水坝有46座(主要在其上游金沙江),长江是世界上拥有拟建或在建水坝最多的河流!生态专家指出:过多过密的水利工程,改变了水的时空分布,减缓了水流速度,削弱了水体自净能力,大量特有的和珍稀的鱼类及其它生物因此而处于濒危状态,从而使长江流域这一世界上重要的水生生物基因库和鱼类资源库面临毁灭的危险!
    比较之下,发生在英国15世纪末历经300多年被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莫尔誉为“羊吃人”(它强行占有了农民的耕地)的“圈地运动”还显得有意义些,因为它毕竟使土地合并于资本,为资本主义农业开创了活动领域,并为英国的工业发展提供了劳动力和国内市场。再说,它并不破坏自然生态环境。“跑马圈水”带来了什么呢?遍地开花的水坝工程是地方政府和水电公司合作的“杰作”,初衷或许是为了“脱贫”和“发展”(当地政府和水电公司倒是“发展”了,因为大坝为其带来了丰厚的局部利益,为始作俑者们积累起了可观的私人资本),结果适得其反,当地原本较为富裕的农民从此陷入了愈加贫困的境地。除此,建坝所带来的一系列负面效应(包括给环境和生态造成的难以恢复的巨大破坏),往往是大坝的规划者和建设者们所始料不及的。

    水库大坝掠影


    美国是世界上建坝最早的国家之一。世界上第一座将落水的势能转变为电能的水电站,便建在美国的威斯康星州。20世纪30年代,是水坝走向辉煌的时代,美国胡佛水坝开创了建造大坝的先河。那221米高的钢筋混泥土建造的“巨无坝”,曾经作为征服自然力的象征和进步繁荣的纪念碑。
    另一个超级大国苏联在建坝上也不甘示弱,作为“伟大的斯大林改造自然工程”的重要举措,第聂伯河、伏尔加河、顿河和西伯利亚、中亚与高加索地区相继建造了无数大坝水库,终于让“癫狂的江河变得清醒”。
    二次世界大战后,摆脱殖民统治的新兴国家也纷纷效仿苏联,跻身于建造大坝水库的行列,由于众多国家的参与,在20世纪70年代终于将建坝推向高峰。那时,世界每年约有1000座大坝投入运营。其后,发达国家建造的水坝迅速减少,而发展中国家则方兴未艾,后来居上。中国则为后来居上中的佼佼者,建造的大坝数量巳跃居世界之最,占世界大坝总数的50%。
    三门峡大坝,新中国的第一个大型水利枢纽工程。短短40多年时间,这座当初被规划者和设计者们尽情讴歌的水坝工程,今天已成为中国水利专家们心中的最痛。2003年秋季,渭河下游的一场5年一遇的小洪水,却酿成了一场渭河流域50多年来最为严重的洪灾:1080万亩农作物受灾,225万亩农作物绝收。这次洪水造成了多处决口,数十人死亡,515万人口受灾,直接经济损失达23亿元。当年10月,水利部在郑州召开了“潼关高程控制及三门峡水库运用方式专题调研会”。会上,水利部副部长索丽生说:“三门峡水库建成后取得了很大效益,但这是以牺牲库区和渭河流域的利益为代价的。渭河变成悬河,主要责任就是三门峡水库。”陕西省水利厅副总工程师吴建民这样概括渭河:“上面干了,中间黑了,下面淤了。也就是说,上游来水逐年减少,中游污染严重,而下游由于三门峡大坝的兴建抬高了水位,使得渭河水流不畅。一旦发水,即成洪灾。”
    这场“小水酿大灾”让人们再次想起了黄万里,那个在三门峡大坝上与不上的问题上惟一反对上的人,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反对不成,便于开工前的1956年12月和1957年3月,先后向黄河规划委员会、水利部和国务院提出了低水位、少淹没、多排沙的意见。针对黄河泥沙多的现象,黄万里指出,有坝万事足,无泥一河清的设计思想会造成历史上严重的后果。他说坝的功用只不过是调节流率,从而替河创建优良的条件,决不能认为有了坝就可以治好河。
    时间毫不留情地验证了黄万里的预言。
    三门峡建高坝拦洪蓄沙搞了五十年后,黄河的水土保持日益恶化,下游河水已所剩无几。从1972年黄河开始断流,20世纪90年代已每年断流平均100多天,1997年达222天。三门峡水库建成后不到两年,水库淤积严重,渭河河口淤积4米多高,……最终酿成了2003年那场“小水大灾”的特大洪水。
    三门峡水库是中国的第一座大坝,三峡大坝则是中国,不,是当今世界上最重量级(其发电装机容量为世界之最)的大坝,这种“巨无坝”的水库只有埃及的阿斯旺大坝勉强(仅仅是勉强)可与匹敌。阿斯旺大坝由于其所带来的社会与生态之弊远远大于利,目前已面临被拆除的窘状。
    一个三门峡水库,造成了几十万苍生的不幸与苦难,几辈人至今仍难于摆脱。
    已经建成并已蓄水投入运营的三峡大坝呢?
    有人以《三峡,无法告别》为题,在网上撰文说:2003年6月1日,我们将目睹一个千万年从未有过的巨大变化。从这一天开始,长江三峡大坝以西400公里以内,海拔135米以下的数千城镇将消失在水面以下,数百万人口迁移。三峡,长江最奇峻、壮丽的一段,也是长江最有性格的一段,它雄奇诡异、惊险莫测、激越飘荡,而这一切就要消失。……
    长江三峡提案于1992年在全国人大通过后,当年竭力反对三门峡大坝并因此吃尽了苦头的著名水利专家黄万里,又上书新的中央领导,反对修建三峡大坝。他在“意见”书上说:长江三峡高坝是根本不可修建的,不是什么早修晚修的问题和国家财政的问题,不单是生态的问题,防洪效果的问题、经济开发程序的问题或国防的问题,而主要是自然地理环境中河床演变的客观的条件根本不许可举办这一工程。对此,黄万里简要地申述了四点:
    1. 在长江上游,影响河床演变的造床质是砾卵石,
    不是泥沙,修坝后将一颗也排不出去,十年内就可堵塞重庆港,并向上游继续延伸,汛期淹没江津、合川一带。……
    2.中国水资源丰富,时空分布也合适。中国所缺的是供水足够地区的耕田。水库完成后淹地五十万亩,将来更多,用来换取电力,实不可取。
    3.三峡坝工经济可行性是根本不成立的。……
    4.三峡水库对于长江中下游防洪虽有些帮助,但效果不大。蓄清排浑的代价是使排洪工程加大,守堤防汛期加长,而利用的电能大减,得不偿失。……
    在中国的知识高层,钱伟长先生从保障和平的角度,也反对过修建三峡大坝。他说“我们决不能花几百亿人民币来修一个世界上最大的水坝,给我们的子孙背上包袱,成为外部敌人敲诈勒索的筹码。这里启示我们,在和平还没有保障的国际形势下,三峡工程是千万不应上马的。”
    也是在网上,关心三峡的人们与钱伟长先生持同一观点。网络文本曰:一旦有误,长江下游六省市将成泽国,几亿人将陷入绝境,三江两湖人民尽成鱼鳖的恐怖局面。……
    遗憾的是,钱伟长毕竟不是黄万里,文章发表后不久,他就收回了他的意见,进而“坚决同中央保持一致”了。
2004年秋天,三峡大坝蓄水不久,就发生了特大洪灾。周边的几个县城遭淹没,受害最深的是老城开县,这个因2003境内发生特大井喷事故而闻名于世的老县城,一夜之间,全县55个乡镇全部受灾,县城全部进水,8.7万人被洪水围困,约8000人需要经济救援。洪灾中,60人罹难,12人失踪,直接经济损失达数亿元。令人不解的是,洪灾的报道刚刚过去几天,《人民日报》刊出了一篇题为《川渝大洪水与三峡蓄水无关》的文章。与三峡蓄水真的无关吗?重庆市民反映,三峡大坝蓄水后,重庆的雾气明显较先前多了,降水量有所增加,风力也明显加大。总之,气候较以前有了较大变化。两天之后,另一篇题为《三峡工程:治理长江的新境界》的文章也见了《人民日报》。文章说,我们在三峡工程中看到了对环境的悉心爱护:为了确保一库净水,国家投入巨资清库排污;为了遏制泥沙淤积,国家在三峡库区展开了大规模的水土保持、退耕还林工程……
    在文章作者看来,三峡大坝可是修建得太正确太了不起了。至于淹没了开县,那也与三峡蓄水无关,纯粹是一种巧合。如果作者的观点成立,那么,一生研究水利,身体力行并为此吃尽了苦头的黄万里跟三峡下的不能修的结论就纯属杞人忧天了。黄万里讲:三峡将来一定要修大坝的话,遇到的不是悬移质泥沙淤塞的问题,而是推移质的问题。而推移质会产生什么影响呢?三峡修成以后,整个四川河道的水流生态发生变化,推移质冲不下来了,势必把整个四川支流的河床抬高。那时,人为造成的四川洪水的形势将非常严重。为四川的整个生态考虑,不能搞三峡。如果上了,将来的四川不得了。
最后他讲,一定要修,后患无穷。
    可惜我们的执政者们没有一个听进了黄万里先生的话。
    尤其令人痛心的是:三峡大坝之前,还有三门峡大坝作为“前车之鉴”!
    当然,刚刚建成的三峡大坝现在还没有酿成巨灾。但那个与三峡大坝属同一量级的埃及的阿斯旺大坝应该可以引以为戒。我们从初级历史课本上读到过这样的史实——尼罗河定期泛滥带来肥沃的土壤所形成的富饶的尼罗河三角洲,由于阿斯旺大坝的建设而终结。阿斯旺大坝将尼罗河拦腰截断,阻拦了河水携带的泥沙,使尼罗河下游两岸土地日渐贫瘠。如今埃及农民不得不购买进口的化肥种地,这更加剧了土壤退化的恶性循环。不仅如此,由于缺少了淤泥的保护,自大坝建成以后,河口海岸线以每年5毫米的速度下沉,加之沿尼罗河西岸的土壤因缺乏河水的冲刷,盐碱化日益严重,可耕地面积减少,因此抵消了因修建大坝新增加的农田。专家估计,几十年后,埃及将丧失15%的耕地,1000万人口将不得不背井离乡。
    美国是建造大坝的始作俑者。而今事过境迁,站在世界反坝运动前列和积极参与拆坝的,依然是美国人。1967年,美国谢拉俱乐部唤起公众关注,终于使内政部终止修建科罗多大峡谷水坝。自1972年至1983年间,美国河流资源保护委员会共协助阻止了约140项大坝、运河及河道取直工程的修建。民众的反坝运动最终影响了美国政府的高层决策。前总统卡特为了挽救河流,在总统任职期间,所做的主要业绩之一就是放弃“热门的”19项水利工程。    1981年,里根总统签署的第一项法案,也否决了一系列水利工程,冻结了37个大坝约20亿美元的补助金。到了克林顿执政时,预算削减和改进了的环境法律几乎遏制了美国修建新的大坝,以致在1994年开发署主任比尔德提前宣布:“美国的水库时代已经结束了!”
    从此,开建大坝先河的美国人放弃了以建水库作为水资源开发主要模式的政策,把重点转移到水资源管理与环境恢复的工作。截止目前,美国已拆除了500多座水坝,建坝的数量也大幅下降。
    现在我们来关注一下正在修建中的紫坪铺大坝吧。
    水利部的官员在谈到紫坪铺大坝时不无自豪地说,你们应该到紫坪铺和都江堰去看一看,那是四川省社会经济以及整个中华水利文明的两个亮点——它们相距仅6公里,时差却足足有2256年!又说,大坝将“给农业灌溉、城市水供应、防洪、发电、环境保护和旅游带来巨大的价值”。
    水利部官员的讲话没有涉及到搬迁户的利益,这一块由地方政府出了面。市移民安置委员会主任张宁生提出了三个负责,即要对移民负责,对项目负责,对历史负责。三个负责中,看来只有对项目负责勉强能够落到实处,其余两项负责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移民说,我们不要搬迁


  修建大坝,除造成大量植被破坏,珍稀鱼类濒危,河流淤塞,洪水泛滥等因素外,最难和最留有后遗症的就是数以千万计的移民搬迁问题。有关资料载,时至今日,大坝已经造成全世界4000万至8000万人口背井离乡,以当今世界人口计算,意味着地球上的人口每几百人中就得有一人必须因建水坝而搬迁。如此众多的搬迁人口导致了经济贫困、社区解体以及生理与心理健康问题的增加。已经进入21世纪的中国,现在还在为上世纪的一些水库移民的生计问题付出相当的精力。
    当年为建造三门峡水库,共淹没17个城镇的89.2万亩耕地和40.2万间房屋。40多万迁出富饶的渭河平原的农民,在移民之后大多沦为贫困人口。
比起三门峡大坝,三峡的移民则更多,已逾几百万人。数量如此众多的移民在搬迁后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想必更多。
    单单一个紫坪铺大坝,搬迁的移民就有4万余人。其中,紫坪铺大坝都江堰库区涉及到3个乡镇,11个行政村,51个村民小组,共淹没耕地5151亩,应安置人员1万余人。搬迁厂矿4个。
    紫坪铺麻溪乡的移民,主要搬迁到了太平、驾虹和翠月湖三个乡。我先去了离都江堰稍远些但移民较多的翠月湖乡。找到一个村民后,我讲明了来访目的。他很快便去找来在家的六七个村民。他们当中有让后辈扶着来的老人,有正值壮年的汉子,也有抱着孩子来的年轻妇女。我让他们谈谈搬迁得到的补偿和搬迁后的生活状况。几个村民相互看看,又看我一眼,但谁也不说话。“是觉得不好说吧,这样吧,你们就讲你们得到的补偿好了。”我这一说,几个村民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说开了。一个说,当初叫我们搬迁时,跟我们讲搬迁后比原来更好。狗屁,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另一个说,我们先前有土地,还有采砂点,有一定的固定收入。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来讲一下补偿费吧!”一直闷着头吸旱烟的那个中年汉子使劲吧嗒了一口旱烟,将旱烟管在坐着的凳子上磕了磕,说话了。“我姓猛,大家都叫我老猛(他一边说话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着什么)。这是我们代表村民们起草的《关于再次请求解决补偿费的报告》(报告后附有34个村民代表签字名单)。照说,拆迁时,施工单位占用了我们的采砂场地,每个采砂点都验了方,按紫坪铺镇征地办公室出具的有关补偿规定,一个采砂点赔付8000元,但我们拿到手的却只有4000元。他们不按规定补偿,我们就去找他们。都江堰市移民办一个姓王的主任对我们讲,都江堰市委、市政府研究后,说是不赔了。我们不信是市委、市政府说的。他们说那你们自己去找吧!我们就去找了,可那边还是让我们找移民办。找来找去没人理,我们只好向都江堰市政府写了这份请求补偿的报告。”老猛们在报告上说,上次报告中提到按“紫坪铺水利枢纽工程汶川区‘农村移民宣传手册’<一>规定,第26项第2条明确标出,凡占用采砂场地的,每一处要按规定8000元赔偿。经四川省勘察设计院和龙池镇移民派人来现场勘察,并经开发公司陈工程师亲自复核共计34处,按标准34×8000元,应赔偿我们27.2万元。……移民办王主任和许主席签复的意见‘只能赔偿一次’。他们所说的一次标准就是只赔4000元。……我们已经搬迁三年多了,到今天为止差我们的13.6万元也没有拿到。”
    “还有我们的进户路(就是从公路进到自家门前的路),”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插话说。“当初政府按每户拨给资金540元,可是翠月湖镇只给了我们300元,活生生克扣了我们240元。进户路当然是修了,但没按标准修,当初规定的是给每家修3米宽,5米长,15公分厚的一条路,你看现在这个路就不是这么回事。另外就是我们的三地,即承包地、宅基地和自留地。可我们的自留地至今都没有兑现。”
    “2001春节,市移民办范主任代表都江堰市政府亲自说过的,三地必须兑现。” 那个帮助我找村民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人补充道。
    “上头有个规定,说1970年以后死了的人都有自留地,结果不仅死人没有,连活人也没有。”年轻女人又说。“光纤费补贴也没拿到。”
    “还有就是占用土地和林木的补偿费,”老猛最后说。“城市勘测办对我们龙池茶关二队的土地进行了测量,共有20.625亩,按每亩地赔付1200元计算,应该付给我们24750元,可我们并没有拿到这么多。我们怀疑他们吃了,几个村民代表跑到都江堰市有关部门查了各种账目,共查出林木补偿费48310(利息4.60元),其中,土地补偿费310元。又通过关系(有一个移民的儿子的同学在市移民办)找到市移民办,去查财务账。市移民办那个管账的从抽屉里拿出四万多元钱很不高兴,说是搞忘了。”老猛顿了一下,“我们把这笔查出的钱分给了村民,人平分得了337元。”
    多年来形成了一个定式——修大工程是国家的需要,政府怎样定,老百姓就怎样做,就必须怎样去做。要说修建大坝,吃亏最大的就是移民。本来吃亏就够大了,当地部门一些私欲膨胀的人还从中截取移民应该得到的那部份补偿,实属可恶。我对面前的几个移民说,我是不赞成只给补偿的。我说对移民实行补偿本身就是错的。什么叫补偿?打个比方,我把你的衣服撕破了,打个补丁还你你干不干?撕破了,就该赔你一件新衣服!那叫“赔付”,不叫“补偿”。国外都是这样做的。这还没有涉及到修建大坝给移民带来的无形影响与损害。比如,你过去住在路边,做个小生意,有一定的收入,一搬迁,不行了,你到了山沟里;还有,你原来住家离学校近,孩子上学方便,现在从家里到学校要走很远的路,孩子还小的家庭,安全因素更是成了大问题。照说,水电公司在赔偿时都要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给予相应的赔偿。修公路,建学校,等等。
    现在的情况是,村民一旦搬迁,拿到的补偿费仅够用一二年,一二年以后呢,怎么办?他们才不管你这些。其实,凡是搬迁户,往往需要经过10至20年才能恢复元气,才有可能恢复到原来的生活水平。
    你老师说得这些倒是好哟,他们连我们该拿的补偿都在想法子克扣,我们哪里还敢找他们要什么赔偿哟!几个村民异口同声地说。接下来,他们告诉了我一件耸人听闻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2001年元月份,紫坪铺麻溪乡第三批搬迁户开始搬迁,这批搬迁户人最多,听说政府不给他们青苗费(每亩600元)和过渡费(每户1650元)了,大家不服气,要找当地政府讨说法。乡里一个退伍军人,劝大伙别急,先去重庆三峡了解一下那边移民的补偿情况再说。这边政府一些人认为他是跑出去搞串联了,那人一回来便被抓了起来,还挨了打。退伍军人的母亲不服气,吵着要他们放人,他们不放。后来弄清了,才把人给放了。没放人时,这边吆喝了麻溪乡和龙池乡一帮乡民跑去堵了213国道。堵了两天两夜,有几公里长。车辆只好改道从老成阿(成都至阿坝的老公路)线走。这下不得了了,当地派出了公安、武警,当场抓了60多个堵塞国道的乡民。这下事情闹大了。都江堰和阿坝州的头头都惊动了。这边都江堰市长出面,陪同市长来的有市移民办、乡政府有关部门人员。市长在213国道的现场办公会上,针对一些拆迁人员的强买强卖现象提出:不准强买强卖建房材料。不准强占房屋。然后要乡民派代表到市里谈判。谈判结果,先前定的搬迁过渡费(每户1650元)答应马上给,青苗费(每亩960元)也答应给了。被抓的乡民拘留几天后,大部分给放了回来,有三个没有放,被判了,说是带头的首恶分子。罪行是破坏国家建设,堵塞公路交通。
    听完这个耸人听闻的故事,我胸口像是被一块棉花堵塞住了。当地误抓乡民。村民堵塞国道。武警出动。市长同乡民代表谈判。这些本都不应发生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我不想去评判谁对谁错,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在移民搬迁问题上,当地政府部门和水电公司的工作没有到位,才酿成了本不会发生但偏偏就发生了的事情。
    为了缓和一下有些压抑的气氛,隔了一会儿,我问他们你们到底愿不愿意搬迁?
    “鬼大爷才愿意搬呢!”他们说。
    那你们能不能给我讲讲这方面的事例。
    年轻女人看我一眼说,我给你讲。她说她家爷爷听说要搬迁了,心头很不高兴。要搬迁那几天,他反复对家里人讲,我几下死了就对头了。免得搬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刚刚搬到这儿时,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天难得说几句话,也懒得同人讲话。看着背就驼了,耳朵也背了,孙儿辈叫他,得对着他耳朵大声喊。
    80多岁的奶奶是在搬迁前的2001年春节死的。听说要搬迁了,她天天念叨:我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搬了。她还对爷爷讲,我死了要埋在紫坪铺山上。我情愿死在山上,也不愿搬到乡坝头(老太太管陌生的地方叫乡坝头)去死。村民们说,还是你奶奶好,了了愿了。
    太平乡的香花村,乡村公路边有一顺溜排列整齐的红砖瓦房,从紫坪铺镇搬迁过来的十几家移民就住在这里。房子看来蛮不错,全是一层一底式。我选择了一家外间屋子开着小吃店,门前摆了烟摊的住家,走了进去。找到房主,说明来意后,我直截了当地问女主人这儿的生活情况。她说还好。只是修房欠了一屁股债,至今还有一万多元没有还。原因是搬迁补偿费远远不够修建新房的钱,只好找信用社贷款。问她拿什么还贷款。她说不知道。看来真是不知道。我同她谈话,在那儿坐了约莫大半个小时,不见来一个顾客。要走时,才来了一个孩子,拿几块钱,为老爸买走一包白红梅香烟。
    离开太平,到都江堰,我去了宝瓶巷,看望一个1942年就从郫县嫁到都江堰来的八十多岁的太婆。我请太婆谈谈在都江堰生活几十年所目睹的变化。太婆一个劲地说共产党好,都江堰好。都江堰变化太大了。她说当年刚到都江堰时,烧柴得到河对岸去捞树枝枒。70年代后开始烧蜂窝煤了。现在也是。太婆的邻里,叫何大姐的中年女人,见来了生人,也凑了过来说话。我问何大姐要是有一天叫你们搬离都江堰,你们愿意吗?不愿意。何大姐不假思索地回答。你看都江堰多好,水好,环境好,空气好。天然空调!别说都江堰这么好的地方了,就是紫坪铺那些搬迁移民,家都搬走了,还经常偷着跑回来呢!
    何大姐说她是旋口那边的儿媳妇。上个月才回了一趟旋口。那天,从都江堰乘车到汶川,在都江堰往汶川的界牌处,她开始下车走路。一直走到旋口。从界牌到旋口四公里地段,共有二十多户因修建大坝搬迁来的移民。到了收玉米的季节,这些人家就跑了回来,搭了塑料棚住下。当地移民办来了,他们就跑,采取跟移民办的人打“游击战”的办法。其中,有一个旋口镇石柱坝村姓罗的村民,是搞矿山开采的,很有钱,拆迁后到了成都郊县,紧挨河边建了房,花了近百万元修了五六百平方米长的护河堤,在新都那边办好了户籍关系,又跑了回来。也搭了塑料棚住着。我问他你在新都那边有那么好的居住条件,还跑回来干啥?他说,等哪天大坝的水把我家淹了,我才走。
    “等哪天大坝的水把我家淹了,我才走”的话让我记起因三峡大坝修建搬迁到重庆开县的一批移民。2003年6月1日,当这批移民从电视机里得知大坝开始蓄水的消息后,这天上午,他们怀着对家乡的无限眷恋之情,早早地坐在电视机旁等待中央电视台的现场直播。当眼睁睁地看着滔滔江水将自己和祖祖辈辈留下的基业一点点淹没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默默地流下了泪水!
    离开太婆和何大姐,我乘公交车到了紫坪铺。下车后,坐两轮摩托去看大坝。驾驶摩托的小伙子是都江堰村(属紫坪铺管)人,也是一个移民。现在去新地方了,人生地不熟,不好找活干,只好再回来跑两轮。知道我是来采访移民的。他便说坐我的车优惠你。他说他们这次搬迁吃亏大了。一棵树(全是值钱的白果树、板栗树)得到的补偿费只有3.9元。当初买一棵树苗花了1元钱,栽了五六年,已经长成挂果的大树了,按当地标准,这样的一棵树值15元钱。两亩地500多棵树,该领七千多元到八千元钱,可只付给我们2000元了事。不同意有啥子用?人家把给你的那点钱强行划到银行账上,你只有干瞪眼。
    小伙子最后那句“干瞪眼”让我再次记起在翠月湖乡永益村10组,见到那个因不愿搬迁,参与堵塞国道,当地政府以聚众闹事,把他抓起来,先是关押,后判刑两年,刚刚释放出来的形容枯槁的村民。村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我的身份,进了监狱的村民便条件反射般地作出了反应:瘦削而苍白的面孔上,目光空洞而散失;整个给人的印象就是痴呆或近似痴呆。面对有着这样目光的人,我知道我只有“干瞪眼”,于是只好离去。事后好久,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这个目光空洞散失,面孔痴呆的人的形象,且久久不能抹去。

最大的坝灾国度


    巴基斯坦,这个与中国相邻的东南亚国家,在2004年末那场让世界震惊的海难中,幸运地远离了灾难。惊魂甫定过去,2005年降临不到两个月,由于连降大雨,巴基斯坦俾路支省靠近海滨的城市伯斯尼的沙迪●科尔大坝,于2月10日傍晚6时忽然决口,导致50多人死亡,700多人失踪。伯斯尼机场的跑道被洪水损坏,几座桥梁被冲毁,通往这一地区的道路也已经中断。报道说,决口的沙迪●科尔大坝是2003年政府花75●9万美元建造的,长150米。
    于是我想到了我的国家,这个当今世界建造大坝最多的国度。资料载,中国如今已建成各类大坝90000余座,其中小型水库81000座,占水库总数的96.2%。水利部门管辖的83700座水库中,有病险水库30413座,约占水库总数的36%。大中型水库的病险率高达40%以上,个别省的病险库甚至超过水库总数的一半。下面是几个与病险水库有关的数据——
    1963年,河北刘家台土坝水库垮坝,死亡943人。
    1979年,甘肃党河水库因垮坝失事,造成4人死亡。
    1978-1979年间,山西东榆林水库副坝下游排水沟多次出现流泥现象,但没采取任何措施。1979年5月,水库晴天垮坝,垮坝后1个多小时竟无人知晓。
    1995年青海沟后水库垮坝后,管理人员骑着摩托车到有关部门报告,耽误了下游人员转移时间,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2001年,四川会理县大路水库垮坝,导致16人死亡,失踪10人,洪水冲垮770亩良田。
    2004年5月27日下午5时49分左右,位于鄂西恩施市城郊的清江大龙潭电站上游围堰,被清江上游下来的并不大的洪峰冲垮,14人死亡,4人失踪……
    在所有的垮坝灾难中,当数发生在1975年河南驻马店的宿鸭水湖水库的垮坝灾难最为严重。宿鸭水湖水库曾经是中国面积最大、堤坝最长、被人称作是“人造洞庭”的人工平原水库。那一年,驻马店这个地名因宿鸭水湖水库忽然轰动了世界。在那个新闻严密封锁的特殊年代,先是老百姓在私下悄悄传言:听说驻马店淹死了好多人!后来的官方称这次垮坝为“75.8”大水。在这场大水中,河南省29个县市、1700万亩农田遭灾,其中1100万亩遭毁灭性破坏,560万间房屋被冲毁,1100万人受灾,死难者高达85600人。中国最重要的经济动脉——京广铁路被毁102公里,中断行车18天。直接经济损失近百亿元。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库垮坝惨案。与宿鸭水湖水库同时垮掉的还有驻马店的板桥、石漫滩两座大型水库、两座中型水库、几十座小型水库、两个滞洪区相继垮坝溃决,酿成旷世大难。
    是年11月下旬至12月上旬,水电部在郑州召开全国防汛和水库安全会议。钱正英部长在会上检讨:“……责任在水电部,首先我应负主要责任。由于过去没有发生过大型水库垮坝,产生麻痹思想,认为大型水库问题不大,对大型水库的安全问题缺乏深入研究。二是水库安全标准和洪水计算方法存在问题。三是对水库管理工作抓得不紧。……板桥、石漫滩水库,在防汛最紧张的时候,电讯中断,失去联系,指挥不灵,造成极大被动。”
    水利部副部长鄂竟平在近年的一次有关会议上指出:全国83000多座中小型水库中85%以上的水库与上级防汛指挥部没有建立较为可靠的通讯设施,有90%的水库下游缺乏通讯预警设施,有96%共79445座水库库区没有沿海水雨情通讯设施。
    从1954年至2003年底,中国累计垮坝近70座,已成为世界垮坝最大的灾难国度。显然,世界最大的垮坝国度给老百姓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是难以估计的。尽管如此,我们的许多地方官员和大坝的投资者们,在面临修建大坝便能获取可观的经济效益面前,似乎并不想把垮坝之最做为国耻,从中吸取惨痛的教训,而仍然一意孤行,像盯着黄金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一条条伤痕累累的江河。在号称水能资源富甲天下的四川,全国规划的10大水电基地中,四川就占了3个!约占全国的1/3。
    在青海、黄河上游水电滚动开发公司的负责人不无得意地四处向人介绍:国家将投资在黄河上游兴建25座大中型水电站,形成中国最大的梯级电站群!
    偏远的贵州山区对此也不甘示弱,他们底气很足地说:贵州是能源大省,水电开发量为1640万千瓦,贵州计划使全省装机量在2005年达到1000万千瓦,并外送300万千瓦。
    在湖北、鄂西号称正崛起世界上最密集的水电群落。云南、浙江、福建、广西……从西部到东部,从边疆到沿海……已形成一种趋势:占据大江大河的修大水电站,没有大江大河的修小水电站。谁都没有闲着,谁都不肯闲着。
    坝越建越多,越建越急……这种势如万马奔腾和滚滚向前的潮水般的建坝现象,总有一天会将祖国母亲肌体内的血液——流淌在大地上的所有江河统统予以堵塞,那个时候,我们看到的祖国母亲必定是一个面容憔悴形体枯槁的模样!其寿命必定不会久长。
                           

第三章 建坝,应分类规划


    “我们呼吁的不是不建大坝,而是一个健康的决策程序。”2003年8月,环保组织“保护国际”的吕植博士在针对世界最壮丽的自然景观之一的虎跳峡可能因修建大坝而消失的问题时说。
    中国科学院植物所首席科学家蒋高明则说“我的建议是‘零方案’——大坝一个也不建。如果非要建,也要把高坝变低坝。”作为云南省政府聘请的专家,蒋高明是在面对云南“三江并流”特殊的生态环境(三江并流地区面积虽不到国土面积的0.4%,却拥有全国25%以上的高等植物和动物,有77种国家级保护动物,是世界级的物种基因库,中国三大生态物种中心之一)和在建或拟建的四五百座大型水电站是时说这番话的。他进一步阐述,“这些大坝对生态破坏严重,其中不可挽回的损失是土壤的流失。因为建坝,辽阔的山地、河谷中的土壤被浸泡,被冲到印度洋里永远恢复不了。五六十年后,这些大坝被炸掉,那时云南还剩下什么?所有生态功能最重要的区域,因为没了土壤只剩裸岩,自然生态根本无法恢复,这是不可逆转的破坏!”
    前不久,读到美国人麦克哈格写的一本叫《设计结合自然》,这是一本堪与在美国六七十年代引起轰动的《寂静的春天》相媲美的书。麦克哈格说人类赖以生存的大地是有内存价值和生命价值的,它是个活的系统。这个活着的系统告诉我们在大地上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让我们把仅有的对生态学认识,通过叠加的方法,就像叠千层饼一样,一层一层地叠,最地下的是地质,往上是地貌,然后是植被、水文,然后是动植物的分布,人的活动,通过一层一层地叠加,进行土地的适宜性分析,根据这些我们便知道了,该如何利用土地,该保护些什么。
    读麦克哈格时,我想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我们决不能用“发展才是硬道理”来代替“可持续性发展”!
    最近,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一组“环境可持续指数”,在全球144个国家和地区的排序中,中国位居第133位。排倒数的位置向我们揭示出了“不可持续发展”的实事:一方面,我国脆弱的生态环境和有限资源正在危险地承担着有史以来最多的人口和最大的发展压力;另一方面,我们的资源利用效率过于低下:我们每创造一美元国民生产总值,消耗掉的煤、电等能源是美国的4.3倍、德国和法国的7.7倍、日本的11.5倍;水资源的消耗,我国万元GDP用水量是美国的近10倍、日本的24倍。可见我们为了发展付出的代价有多么高昂。
    从保护生态和环保的角度讲,我是十二万分赞成蒋先生“一个也不建”的观点,但知道行不通,因为我们是所谓“发展中的国家”。那年,我去四川攀枝花市参加一个短期培训,会议期间听到一个苦涩的故事:有位彝族人在毁林开荒时引发了森林大火,烧毁森林7000多亩,这个彝族人知道犯了法,于是带着七个孩子到当地公安部门自首,对公安人员说:“求求你们吧,把孩子们都关起来,好给他们一碗饭吃。……”在这样贫困线以下的地方,人们连温饱都还解决不了,谈生态和环保显然还是一句空话。
    还是“如果非要建,也要把高坝变低坝”来得比较现实。在如何规划和怎样建坝的问题上,著名生态学者沈孝辉谈得较为透彻。沈孝辉先生提出的对于江河的分类规划(既五类江河与江段),值得我们的官员和水利专家们在动议、规划和修建大坝时作为一项重要指标来进行考虑。简言之,就是将全国的江河流域分成5种类型,科学分类,以此作为生态保护与水能开发、水坝建设的依据。
    一类江河与江段——包括世界遗产地,国家风景名胜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与国家森林公园(原始森林类型);少数民族的神山圣湖;地质条件脆弱区地震高发区;受建坝影响的社区与原住民强烈反对建坝的流域和原始生态系统保持相对完整的天然江河与江段。以上条件居其一者为一类,红色标志,禁止开发。
    二类江河与江段——建坝的弊大于利,如珍贵濒危的野生生物栖息地和分布区;经济鱼类集中繁殖和回游区;各级文物与历史考古遗迹保护地;一般自然保护区和风景名胜区;滑坡、塌方与泥石流等山地灾害多发区;国际河流;涉及大量移民和诸多社会问题的地区等等。二类以橙色标志表示,搁置开发,让后人去研究。
    三类江河与江段——建坝利弊各半,经济效益高而社会与生态代价大。这种流域的不同支流与干流的不同江段,应视具体情况区别对待,或以保护为主或以开发为主,或保护与开发并重。以黄色标志表示,慎重开发或进行保护性开发。
    四类江河与江段——已进行了水电开发,但仍未完全丧失生态价值或景观价值,移民问题不严重,发电效益高。以蓝色标志表示,可进行适度开发。
    五类江河与江段——已进行高强度水电开发,已形成人工化、水库化和渠道化的渠道,丧失了生态保护价值并难以恢复或不可恢复,后续建坝移民量少,社会影响低而经济效益高。以绿色标志表示开绿灯,可集中开发。
    沈孝辉先生对江河的分类规划是从中国的角度谈江河的开发利用,比较之下,世界水坝委员会的七条建议则更多从世界性角度,法律性更强一些。现将七条建议要点摘录于下:
    1.获得公众认可。……水坝的兴建必须通过双方(即原住民和修建方——双方为笔者所加)具有法律效力的磋商协议。
    2.全面的和参与性的方案评估。……
    3.重视现有水坝。……要对现有水坝进行定期的参与式调查,所评估的议题包括水坝的安全性以及报废的可能性。
    4.维护河流与人民的生计。与河流发展相关的方案评估与决策,必须尽量避免造成负面影响,并对河流系统的伤害降至最低,确保生态系统与生命的永续性。
    5.确认权益与共享利益。那些受到水坝损害的居民,必须成为建坝计划的第一受益人。他们必须参与利益的确认、选择、分配与转让,并与大坝业主达成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
    6.水资源与能源的开发,必须采取行之有效的标准与规则,奖惩严明,……
    7.为和平、发展和安全共享河流。各国必须终止不适当的河流开发计划,避免在水资源共享的国际河流上引发争端,推动相互合作。
    世界自然基金会在关于险境中的河流、水坝与淡水关系的报告中指出,由于发展中国家对水和能源的急迫需求,大坝建设的高潮已从发达国家转向发展中国家。这方面最热心的是中国和土耳其。中国修建的大坝够多了,多得来已经拿了世界冠军,我们是不是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在规划大坝的时候尽量把环境和生态,河流与鱼类,原住民同当地文化等因素考虑进去,如吕植先生呼吁的健康决策程序。在四类江河和五类江河地段开发,尽量少碰三类江河地段,绝不碰一类和二类江河,为我们的国家,也为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一些宝贵文化遗产。遗憾的是,我们不少地方官员却不是这样,他们要的不是健康决策程序,他们要的是一个在为官期间了不起的政绩工程。他们以灌溉农田、免除洪灾为由,在生态多样性最丰富的河流上筑大坝修水库,而不顾以毁掉自然江河水系中多种鱼类繁衍后代的环境为代价。他们不知道或根本就不愿知道,当推土机把千万年来生息在这里的动植物的栖息地推平,当这些山地一块一块、互不相连的时候,不仅动植物之间的生态链条和食物链条被切断,许多动植物将因此而灭绝,整个地区的生态系统会因人的干预(包括污染、其他生物入侵和新的不合时宜的组合)而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当野生动植物在地球上灭绝之时,也是“万物之灵长”的人类接近灭亡之日。
    其实,每一个生活着的人只是地球的一分子。在这块土地上,一个分子消亡了,余下的分子绝对活不好,这便是相互依存,或者叫唇齿相依。当然了,“分子”所言也仅仅是“言”而已,除了呼吁和惊醒世人,不会有直接性或操作性的作用,能起这方面作用的是“方法”,即制度。
    关于这一点,有学者在网上发表文章,指出:当淡水成为稀缺资源,更要仰赖中央集权管理的水利系统,于是就会出现具有成熟控制体系的高度发展的水利社会。那时候,国家机器是否长治久安,取决于它是否能够有效地处理包括水旱在内的社会危机,灌溉农业系统的动作极大地影响到集权帝国的建立与稳定。这种管制色彩浓厚的集体行动和公共决策一直影响到近现代许多发达国家。比如,美国的田纳西谷地管理局,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就把中央集权与官僚化的水资源管理模式结合到流域发展计划,以此提高落后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
    而我们呢,这个有着中央集权制悠久历史的国度,在水资源管理方面却有些“尾大不掉”——中央没有这方面的管理机构,地方可以各行其是,因为实权在地方政府。
    在这方面,我们应该学学以色列。同中国一样,以色列也是一个有着几千年文明的古老国度,同时也是一个水资源利用很好的国家。还在50年代,以色列就出台了《水法》,明确国家的水资源是共公财产——土地可以私有,但地下水不能私有——为工农业和生活提供用水是国家的责任,私人用水的权利取决于用水的目的是否合法。根据这部法律成立了由农业部长担任主席的水利理事会,具体制定用水供给标准——成员中三分之二来自公众,三分之一由政府任命。除农业部长外,一名水利总监负责监管国家水资源,并设立独立的水利法庭,在水法领域构筑成三权分立的格局,保证了决策机制和行政体系的公开、公正与公平。
    以色列的经验说明,水资源的需求并不必然随经济成长而增加。世界银行的一份报告指出,对许多国家而言,扩增水的供给面是政治上的权宜措施。报告中的“许多国家”当然包括了中国。换句话说,中国今天盛行的筑坝、修水库,一方面源于一些地方官员的急功近利——主观上抓当地的基本建设,为百姓做些实事、好事,客观上却往往起到了办糟事、坏事的作用,云南漫湾水电站的教训足以说明问题。漫湾水电站建设前,当地政府“替”农民给水电公司签了有关协议,电站建成后,失去土地的库区移民生计无着、就业无门,很多人靠捡拾电厂扔出的垃圾维持生活。
    面对这种事与愿违的严酷现实,县乡政府的官员们才有所醒悟。虽有所醒悟,恐怕也仅仅是醒悟而已,当有机会再次面对可观的大坝利益——一位谙熟官员心理学的学者一针见血地指出:“水电开发能让地方政府脱贫致富。”这位学者举漫湾水电站为例,现在国家财政每年可从漫湾电厂获利1亿多元,云南省财政厅5000多万元,所涉及的4县共获利5000多万元,对于国家和地方税收可谓贡献不小。——他们恐怕又会故态复萌。一方因建大坝拥有可观的经济效益,一方却因建大坝走向了极度贫穷并失去了土地,这是多么大的反差!那是小说《飘》里面一段既精彩无比此刻想起又极具震撼力(同漫湾电站的移民相比)的画面:备受挫折的郝思嘉一颗受伤的心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故乡,她站在塔拉庄园那棵老树下,捧起一把泥土,对自己说,我什么都不怕,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饱受了磨难的郝思嘉毕竟还有故乡可回,脚下踩着故乡的泥土就有了力量就什么都不怕。可这些因地方政府修建大坝而失去了土地的移民呢?何处是他们的故乡?他们到哪里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宿?!

 

第四章 大坝,截断了千年古堰之源
“千河之省”已经名存实亡


    在中国,刚刚识字的小学生都不会不知道长江、黄河,因为这是祖国的两条母亲河(也有人将黄河比作父亲河,把长江比作母亲河)。然而对于“天府之国”的四川来说,母亲河却是岷江。岷江是长江的主要支流,也是长江水系的主要动脉。她发源于松潘境内的弓杠岭和郎架山,穿过茫茫草原和深山峡谷,汇集百川溪流从而形成了美丽的扇状冲积平原——成都平原,从两千多年前李冰领导蜀先民修筑都江堰到现在,这里都是整个四川最富庶的地方。
    之所以最富庶,就在于拥有一个都江堰。1991年出版的《灌县志》记载,都江堰渠首处多年平均总量为15.6亿立方米(近40年平均值)。多年来,岷江水量年际变化是丰水年(1953年)径流总量166.49亿立方米,中水年(1944年)153.19亿立方米,枯水年(1969年)132.55亿立方米。由于岷江上游的森林面积骤减,加上气候反常等因素,年平水量有逐年减少趋势。30年代,岷江年平均径流总量174.1亿立方米,进入70年代以后,年平均径流量比60年代明显下降,目前(指90年代初)降至156亿立方米,减少18亿立方米。枯水时期的最低值与年平均流量相差3倍多,以致春灌期间灌区集中用水时常出现最低极限。报告文学作家李林樱在《生存与灭亡》一书中谈到岷江水域时指出:岷江水系流域面积占长江上游总面积的16%,年径流量却占长江上游的23.2%,由于生态环境恶化,枯水季节的平均流量20世纪80年代已降至每秒124.5立方米,较三四十年代减少了1/4。目前都江堰灌区年缺水量已达12亿立方米,流经成都府南河在枯水季节几乎完全没有引水!
    面对岷江水域严重缺水的现状,修建水坝方与生态保护方都看到了,双方都积极作出了反应。区别在于,修建大坝方采取的是“建坝占水”的近似强盗的行径,是一种只顾眼前不管身后,顾了自身和局部利益,管不了子孙后代和大局的短期行为。把土地的血脉切断了,古人说,是要断子绝孙的!而生态保护方则从生态与生存,环境和保护的角度,从“源”上寻找治理河流更治理“人心”的标本兼治的方法,是一项虑及子孙,着眼全球的高屋建瓴的行动。
    “天府之国”四川,由于流经省内的河流众多,历来被人们称作“千河之省”,水资源总量占母亲河长江流域的1/3,占全国的11.6%。但是近年来四川省的水土流失面积却已经达到了19.98平方公里,占全省面积的41.2%,且每年有3亿吨泥沙输到长江干流,占巫峡口输沙量的57%左右。
    “天府之国”已经名不符实。
    大面积的砍伐森林造成植被破坏、水土流失,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排入河流酿成水污染,因疯狂开采砂石被毁坏得惨不忍睹的河床,……“千河之省”的“千河”已经名存实亡。

梯级电站与“科学决策”


    岷江流域尤其是都江堰以上的上游河段水力资源十分丰富,由此,它也成了几十年来水电开发的重点区域,岷江干流及支流的电站建设如雨后春笋。统计数据说,四川作为全国水电第一省,截止2003年底,已经建成中小水电站(大型水电站不在内)4253座,年发电量210.9亿千瓦。
    2004年国庆长假期间,我从都江堰上游开始,沿岷江上游一路走去。目睹着沿江两岸星罗棋布大大小小的梯级电站,不禁感慨唏嘘。我前往的第一站是通向汶川三江区的岷江支流——寿溪河。在汶川县水磨镇下游500米处,寿溪河左岸山坡上的两台推土机将渣土随意推下河岸,河岸的弃渣已经侵占了行洪断面的三分之一。“这些渣土将随雨水、河流的冲刷,流向岷江,抬高河床,以后紫坪铺大坝蓄水后,则会淤积库容,缩短水库的使用寿命。”当我事后对一位水利专家说起这种情况,专家听后不无担忧地告诉我。
    姜射坝电站2号支洞位于茂县南新镇,支洞洞口就在岷江右岸。同行的一位新闻摄影记者告诉我,去年洞口下游右岸,弃渣直泻江中,导致江面只有10米宽,就像大江截流一样。眼前江堤上的弃渣依然同去年一样放肆地躺在那里,湍急的岷江水在不到20米的江面奔流。位于岷江干流茂县境内的金龙潭电站4号支洞,去年要求整改的弃渣仍然原封不动地堆放在那儿。
    位于茂县石鼓乡装机10.2千瓦的吉鱼电站,目前已完成工程量的三分之一,巨大的厂房已经在岷江右岸成形。省水利厅联合调查组在检查这家水电站时却发现,该水电站竟是在没有行洪论证、水土保持方案、水资源论证等情况下开工的,建设程序完全倒置。同样,被誉为“西部十大工程之一”、“四川省一号工程”的紫坪铺也是一座先先斩后奏的大型水电站。1999年11月23日,国家文物局给四川省人民政府的信中,对紫坪铺大坝,特别是鱼嘴大坝,表示坚决反对。他们认为鱼嘴大坝距都江堰工程只有340米,而且大坝横切古代文物百丈堤,对文物及都江堰的环境景观有十分不利的影响。设计者却认为,如果没有鱼嘴大坝,紫坪铺水库就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工程。只是拟建的鱼嘴水利枢纽工程离都江堰确实太近了,并遭到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对,才未获过。让设计者们欣慰的是,大型水库枢纽紫坪铺虽也遭到强烈反对,其中包括国家文物局明确表态不同意,却获准通过,并如期开工了。难怪设计者们很得意地说:不同意归不同意,国家文物局管不了当地政府。别说国家文物局了,在这方面,连政府总理说话有时也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最典型的当数拟建在长江第一湾——虎跳峡流域的“一库八级”梯级水电站。
    可以说,稍为关心生态环境的没有不知道虎跳峡的。虎跳峡位于云南西北部,“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边缘。金沙江往南奔流到丽江石鼓以东,突然以100多度的急转弯,掉头甩开与它并行的澜沧江和怒江,折向东北,形成了极为壮观的“V”字形长江第一湾。然后,奔腾的金沙江切穿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冲刷出全长约16公里的巨大峡谷。汹涌的江水距两岸山顶3000多米,形成世界上最深最险的峡谷之一。虎跳峡分为上虎跳、中虎跳、下虎跳,两岸壁立千仞,如刀削斧劈,而谷底江水奔腾咆哮,怒涛激荡,令人惊心动魄。江面仅宽60至80米,最窄处只有30米,传说有虎一跃而过,因而得名。
    虎跳峡是世界上最壮丽的自然景观之一。因为即将来临的水利工程建设,这个最壮丽的自然景观已经危在旦夕。报道载,当地居民、纳西雅阁旅舍的主人李元,曾先后见到过3个外国的徒步旅游者,听说要在虎跳峡这儿修建水电站,竟痛苦地坐在石头上,眼望江水,放声大哭。
    同这几个坐在石头上,望着江水哭的外国人一样,NGO组织(即“云南大众流域”的非政府组织)“绿家园”的负责人汪永晨,她在电话中听到温家宝总理在2004年2月就《怒江中下游水电规划报告》的批示作出“慎重研究,科学决策”的消息后,掩面大哭。与三个外国人的哭稍有不同,汪永晨是因为听到了总理不同意建坝的意见感动得哭。
    还有一个以李小溪为首的民间环保组织,在2004年9月23日就怒江建坝拯救虎跳峡一事再次致信温家宝总理。在这封告急信上签名的有生态保护、社会学、地质学、遗产保护、文化界专家学者,以及众多新闻媒体人士,也有政府官员和普通居民。信中指出:长江第一湾和虎跳峡对当代人类和子孙后代有着特殊的不可复制的美学价值。虎跳峡以上的金沙江大坝河谷分散着一个个链珠般的冲积扇坝子,田地平坦肥沃,人口相对密集,整个沿江一带有将近20万亩农田。在这个民众生活富裕、安居乐业的区域,无须借水电开发来“移民扶贫”(长江第一湾和虎跳峡大坝工程将导致10万人被迫移民,其中少数民族人口占70%以上)。一旦居民被迫向当地高海拔地区搬迁,势必破坏滇西高原地区脆弱的生态平衡,而精于河谷农耕的移民也会由于无法适应新的生计环境而彻底处于贫困境地。
    移民扶贫——这是一些建坝者当初修建大坝的初衷。愿望或许是好的,只是事与愿违,建坝不仅没能让移民脱离贫困,反而让贫困的更加贫困,让本来不贫困的变成了贫困。澜沧江畔的田坝村,在建漫湾水电站之前,当地政府和水电公司在动员村民搬迁时,最诱人的许诺是“漫湾电站建成之日,就是百姓幸福之日”。可事实呢?漫湾电站建成后,农民因失去土地无法维持生计,多次上访请愿,地方政府与水电公司相互推诿,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迫使很多农民只能靠捡拾漫湾电厂扔出的垃圾度日!
    令人遗憾和惊讶的是,外国人的哭也好,汪永晨的哭也好,民间组织的集体上书也好,即便是国务院总理的不同意也罢,主建水坝方统统不为所动,最多也就把这些反应当成了耳边风!因为仅仅隔了几个月,虎跳峡工程已悄然启动!——有关媒体披露:2004年9月中旬的虎跳峡下游的金安桥水电站施工现场,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美国著名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因为公众的干预,最终使得美国当政放弃了修建科罗拉多大峡谷。而我们呢,不止公众干预不生效,连国务院总理的劝止也起不了根本性的作用。难道这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特色”?!
    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主任谢凝高教授就此尖锐地指出:在这方面,目前中国还没有一个中央管理部门,实权在地方政府。地方官员们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胆大包天地把国家总理的话置若罔闻!
    与虎跳峡工程类似,2003年的中央台《焦点访谈》曾就杨柳湖大坝(紫坪铺工程的配套工程,距都江堰仅1310米处)发表过旗帜鲜明的反对意见,由于社会各界和新闻媒体的坚决反对,四川省政府宣布停止了杨柳湖工程。此前,环保人士和社会各界曾强烈反对修建主体工程紫坪铺大坝,是当时省政府的一位领导(这位领导就是紫坪铺人),找了中央一位学水利出身的高层领导人,才使大坝修建方案得以通过。
    ……汽车沿着岷江崎岖的公路艰难地行进着,车窗外的水电站一个连着一个,大坝连厂房,厂房连着下一级大坝。岷江被截成一个个片断,湍急的水流被强行变得平静。
    汽车快到茂县时,车窗外先前还显得滔滔而来的岷江水一下萎缩了许多,成了一条穿于河床巨石间的细流,犹如在一部音乐的乐章中突然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我向驾车的师傅打听,说是又一个叫铜钟的水电站到了。
    铜钟的引水河段为5.8公里长,接下来的太平驿水电站引水河段为10.5公里、福堂19.3公里、姜射坝11公里,上游金龙潭13公里、天龙湖6.7公里……这些岷江梯级开发中的水电站均为引水式,上一级的出水口常常连着下一级进水口。我问人家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密集?人家告诉我说,是为了获得较大的落差。电站将上游的河水筑坝拦截后,通过地下涵洞或管道,将水输送到下游发电厂发电。但对方没有说,由于上游的水被拦截输入涵洞或管道后,水流减少造成了从堤坝到发电厂之间的河段断流。
    令人揪心的现状是,岷江原来丰沛的地表水流在水电开发地段已成为“暗河”。岷江的多处河段已趋于干涸。
    望着眼前一截截断流的河道,我想要是岷江上游的水电站全部建成并发电,那断流的河道肯定会更多,到了枯水期恐怕就不止是一截截的断流,势必会形成整个江河的断流吧!
    消息说,茂县吉鱼电站的引水段曾引发四川省水利厅联合检查组的专家们的担忧。此江段共有6个农业灌溉站,而枯水期的岷江根本就满足不了电站需要的230立方米/秒流量。省水文资源勘测局提供的资料显示,近3年紫坪铺最小流量仅为65天立方米/秒。据悉,《四川省水资源总体规划报告》中明确了岷江的开发任务是发电、调蓄洪水和枯水期农业及生活用水,以保证成都平原灌区的用水。但电站的不少业主却往往只考虑满足自己发电的需要,忽视了水资源的综合利用。渔子溪是横穿卧龙自然保护区的岷江的一级支流。我却在这里看到,原本水量丰沣的河流,当其流经下游两个水电站时,水量已减少一大半。看着眼前几近干涸的河床,很难想象这是一条流经国家自然保护区的河流。
    岷江流域位于一个巨大的地质断裂带中,谷坡陡峻,山峦高耸,山体破碎,植被稀疏。原本就缺少水源涵养,加上梯级电站的施工,两岸的环境显得格外脆弱,地震、滑坡、崩塌、泥石流等地质灾害频频发生。当地人告诉我说,就在十多天前的一天凌晨,仅一场大雨,紫坪铺库区漩口路段就发生多处泥石流,近千辆车辆被堵塞。
    “大坝不止是直接造成泥石流等灾害发生的原因,也导致河里野生鱼类的骤减。河流上只要一个水电站,就可能对生活在岷江河流的野生保护鱼类造成巨大影响!”有着强烈环保意识的水利专家这样对我说。
    “那就没有办法喽?”我问。
    “有啊,”这位水利专家的话充满了黑色幽默。“听说过国外的帕孟水坝吗,这座坝高还仅有17米的水坝,但它造成的生态影响已经十分明显。坝下的蒙河水域曾经有150多种鱼类,鱼群多的时候,满条河段像开了锅一样欢腾,赤手空拳就可抓到鱼。当地数以万计的渔民世世代代以此为生。建坝之后,鱼群在帕孟一带消失,渔民因此而丧失了生存的技能,只好被迫迁往他乡。尤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帕孟大坝的设计者为了证明水坝对鱼群没有影响,特意修了一条供鱼上下使用的‘鱼梯’。可惜这不过是设计者的一厢情愿,因为没有一条鱼能够游得上那17米高的水坝!”
    沿着岷江两岸一路行进,杂谷脑、黑水河、渔子溪……这些不太为人们所熟悉的岷江支流在我身后缓缓过去。
    杂谷脑是岷江上游第二大支流,藏语意为吉祥河谷,发源于鹧鸪山南麓海拔4200米处,全长168公里,落差3092米,水力资源丰富,全流域将建成1个水库9个梯级电站。回龙桥电站、红叶电站、狮子坪电站、米亚罗电站、毕棚沟电站……几乎每隔十几公里就可以看到一座水电站,电站分布得可谓星罗棋布,其崛起的速度用雨后春笋形容一点不过分。脑流域属褶皱构造,岩层破碎,岸坡稳定性差,极易发生滑坡、泥石流。属于旱河谷的理县以下,水土流失更为严重,生态问题便显得更加突出。2003年夏季,一场大雨袭击了阿坝州东南部,位于杂谷脑河右岸的汶川县克枯乡下庄村发生约3000立方米泥石流灾害,沟口末端的下庄电站引水渠被毁坏,河流被堵塞,回水数公里,大坝以下断流河段长达数公里。由于生态严重恶化,河两岸不时出现垮塌淤积的河道。
    与杂谷脑河的杂乱无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岷江右岸的一级支流黑水河。黑水河不但是岷江上游最大的支流,还是地理意义上的岷江源头。由于黑水河流域水能蕴藏量达170万千瓦(专家估计),理所当然地被规划为两座水库的三级开发区。
    由于目前黑水河干流上只有装机8万千瓦的竹格多电站开始动工,全长122公里的黑水河眼下还能奔腾咆哮,两岸的绮丽风光令人流连忘返。望着自然流畅的黑水河,想着两座水库的即将全面开发,心情便觉格外难受。离开时,脚下的步子似乎有些难以迈出。
    岷江的大小支流是古羌人繁衍的地方,同时也是川人,不,是中华民族治水祖先“禹”的栖息地和活动地。远在秦朝8000年以前,在西蜀一带的江河湖泊靠打鱼为生的古羌人,面对了距今约4300-4200年地球上气候发生的一次大变异,从寒冷期进入了短时的温暖期,大量冰川雪岭消融,伴随着倾盆暴雨,终于引起洪水暴发,江河泛滥,天下沉溃,九洲阏塞,四渎壅闭,五谷不登,巨大的水灾发生了。治理水患,疏导江河的重任,历史地落在了已经与水奋斗多年的古羌人身上。于是蜀羌之一的部落首领“禹“便脱颖而出,率领全国的治水大军,长期奋战,成为中华民族历史上彪炳千古的治水英雄。故有《史记?六国年表》:“禹兴于西羌”的记载。
    黑水河流域的雅克夏国家森林公园、达古冰川,杂古脑河畔的桃坪羌寨、米亚罗,渔子溪畔的卧龙自然保护区……如今,命运无一例外地把它们同水电开发联系了起来。

        无法面对紫坪铺


    终于走到了紫坪铺。一路沿岷江上游看了太多的水坝,面对眼前这座坝高156米的可用“巍巍”二字形容的高坝,我实在缺乏勇气面对。
    我从坝下爬上来,爬上公路,再从公路边上望下去,脚下那些正在施工的建筑工人,趴在钢筋架上编织着钢筋,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蝼蚁。坝实在太高大。人实在太渺小。太渺小的人站在太高大的水坝面前明显感觉出恐惧。其实何止是人,连奔腾咆哮的江河也惧怕大坝。不是么,黄河、长江够阔大够浩瀚了吧,但在“巍巍”大坝面前也显出“乖”,显出“顺”来,由此看来,看似小如蝼蚁的人还是最为厉害的,因为他可以设计大坝。
    著名生态作家徐刚曾就黄河三门峡写道:“作为新中国第一个高坝大库的三门峡工程,是以后一系列水利工程的‘先行者’与‘楷模’。正是因为三门峡工程的失误及这失误长时期被掩饰,导致了中国水利沿着高坝大库的思路越走越远。也因为关于三门峡工程的不同意见的被扼杀,导致了中国水利的一意孤行、一往无前地筑高坝修大库。
    面前的“巍巍”高坝于2000年立项动工。2003年,紫坪铺的配套工程杨柳湖水坝方案随之浮出水面,建设方将坝址选在了距都江堰仅1310米的地方。由于要在距“世界上历史最悠久、设计最科学、保存最完整、至今发挥作用最好,以无坝引水为特征的大型水利生态工程”的都江堰不到2公里的地方修建水坝,遭到了各界人士的强烈反对,四川省政府不得不因此宣布停止杨柳湖水坝工程。
    站在大坝上,望着正在紧锣密鼓修建的紫坪铺大坝,以及强行被穿上水泥盔甲的岷江边的山体,以及山体脚下被凿开的用作泄水的山洞里流出的那一泓汩汩的岷江水,我不敢想象,那惠泽千年的滔滔都江堰在不久的明天从此会变得像一个衰老的乞丐,靠蓄水的大坝施舍度日(蓄水后的紫坪铺大坝将利用人工调节来为都江堰放水)!那一刻,我的眼前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大约公元前546年的春末,天竺北部,雪山在阳光下闪烁;卢醯腻河流水淙淙;迦毗罗城内毕钵罗树枝繁叶茂;阳光照耀下的山坡上,曼陀罗花刚刚开放。午睡起来的乔达摩?悉达多一睁眼,便看到了园中灿烂的光明,年轻的王子决定出城游玩。
    走出城外的王子在城北门看到了双目昏花,佝偻瘦弱的身体在田野中哆哆嗦嗦劳作的老人;在城西门,王子遇到乞讨的病人在城墙下辗转呻吟,向路人伸出溃烂的双腿;在城南门,一支送葬队伍从王子身前经过,失去丈夫的妻子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在城东门,一个胎毛未干的婴儿涨红着脸尖细地哭泣。“为什么会这样?”善感的王子泪流满面,喃喃自语:“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的痛苦?难道人生来是为了承受无可避免的衰老病痛死亡的命运吗?”面对人间的苦难,王子一时万念俱灰。于是决定出家修行,寻求解脱人类生老病死、命运无常的法门,因此创立佛教。
    与乔达摩?悉达多普济苍生的情怀类似,蜀郡太守李冰在2260年前,面对水患,愤然率领川人治水,修建了伟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从此为西蜀人开创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的富饶局面。
    创立佛教的释迦牟尼最后找到的办法是消灭人心中一切贪爱欲望。但两千多年过去了,人们心中的贪欲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以致酿成了在中国大地上为了政治和经济的双重目的比赛着修建大坝的闹剧,从而致使为成都平原修建了都江堰的李冰最后落得向大坝乞讨施舍度日的悲凉结局!
    如今,随着“巍巍”高坝的逐渐建成并蓄水,都江堰,这个两千多年来润泽着川西平原,造福着“天府之国”的世代子孙,被联合国授予“世界文化遗产”称号的千年古堰,在面对着“横空出世”的当代水利工程——紫坪铺大坝对她的侵袭竟无半点抵御能力,惟有束手待毙而已。
    看似最厉害的建坝者通常也是最为愚蠢者。建造大坝者用大坝截断了人和地球生物的生命之源——水。一条没有了水(缺少了自然流动的水还叫水吗)还会有地球生物存在吗?当岷江上游梯级电站全面开发之后,还会有四川人民的母亲河岷江吗?没有了滔滔的岷江,还会有千年古堰都江堰吗?没有了都江堰,还会有亿万川人引以为豪的“天府之国”吗?!

结尾的话:不仅仅是书生意气


    2003年1月23日,来自西安和杨凌的6名大学生,跪倒在渭河畔,代表人类向“母亲河”认罪。
    三天前,这群跪倒在渭河岸边的大学生便离了家,沿着“母亲河”渭河岸边出行,用实地考查渭河的方式给渭河举行拜年仪式。这支队伍由陕西的大学生组成,队员均系西安大学生绿色营成员。活动的发起人是2002年西安大学生绿色营队长,西北大学生学生李弘。两年前,痴迷环保事业的李弘便参加了首届西安大学生绿色营,并担任执委。2003年寒假期间,李弘想到了由渭河及其支流组成的“长安八水”。在很大程度上,是“八水神韵”孕育了古都西安,但“长安八水”的现状让人痛心。出发那天,他们把徒步行走的起点选在了“泾渭分明”(即泾河与渭河交汇点)处。那天,刚一到岸边,他们就发现渭河水污秽不堪。在渭河北岸高陵县榆楚乡上马村,大学生碰见了肩扛渔船,准备过河种地的老农。在泾河入口处,他们遇见了一群十八九岁的农村青年。这些人告诉大学生,只听长辈说过以前打鱼,但他们从未见过。……从西安出发两天,一路上,看得越多,越感到人类对大自然犯下的罪行越多。22日晚,大学生们围在一起,觉得应该通过一种形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因为他们是来给母亲河拜年的。有学生提出,应当给“母亲河”下跪,举行一个认罪仪式。提议当即得到大多数大学生的赞同。这样,便有了本节开头的文字。
    也是2003年,我们的“神舟”五号上天,所有的中国人都为圆了几千年的飞天梦而高兴而自豪。但当我们面对从宇宙飞船拍回来的照片:北边的俄罗斯是绿色的,南边的东南亚也是绿色的,只有我们的国土是枯黄一片。在这一片枯黄的土地上是一座连一座的水库大坝,如同为我们的祖国母亲筑造了一棺又一棺的钢筋水泥的坟墓!
    这些钢筋水泥筑就的坟墓是贪婪的人类对大自然掠夺的标志。这个世界有过太多的掠夺,20世纪对石油的掠夺,21世纪对水资源的掠夺。在中国,最精彩最激烈的水资源掠夺便是由地方官员和水电公司联袂上演的“跑马圈水”运动。我们现在言必称“欧美”,但却忽略了与我们人口近似,国情近似,地理位置近似的邻邦:印度。就在我们拼命“跑马圈水”,干着堵塞大地母亲血管流淌——江河湖海是流淌在大地上的血管——的蠢事的时候,我们的邻国印度却采取了“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姿态。所为的是他们也搞开发,他们正紧锣密鼓地搞着四大资源开发:蓝色(海洋)开发;绿色(草原)开发;白色(牛奶)开发;灰色(电脑)开发。所不为的是他们开发海洋而不围海造田,开发草原而不破坏草原植被,等等。
    离开都江堰那天晚上,睡梦中,我的头脑中老是浮现出上面那幅大学生们给母亲河——渭河拜年然后集体跪倒在渭河岸边的画面,连同那一座又一座的水库大坝。原先打算第二天上午就乘车打道回府的,因为这幅画面的反复出现,我决定再到都江堰的鱼嘴去一趟。第二天一大早,我找了一家就近的小吃店匆匆用过早餐,再次来到了千年古堰边上。站在鱼嘴的外江闸上,眺望前方,岷江水滔滔而来。
    史料记载:都江堰工程始于伏羲、女娲时代,终于李冰父子。之所以“终于”,是因为李冰父子建造的宏大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实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李冰之后,已无人可以比肩。
    看着看着,我的眼里就有了一种雾水似的东西。我们习惯用“长天”、“大地”这样宏阔的字眼来描绘生存空间的广阔和自然资源的丰厚,教科书上在谈到我们的国土时,用得最多最滥的字眼是“幅员辽阔,地大物博”,然而,我们的生存空间由于被无限止地开采和开垦,已经面临枯竭,自然界早已经由过去被人类所依赖的伟大“母亲”变成了需要救助的对象。还有几百个日日夜夜,随着上游紫坪铺大坝的蓄水,我现在看到的滔滔岷江水显现出来的奔腾气势就再也看不到了,至少不能像现在这么欢快自如地流畅了。
    江河是有生命的,江河的生命源自自由自在地流淌,人类从自由流淌的江河中才能体验到大自然的神奇和美丽,并获得江河源源的丰盛馈赠。让我们痛心的是,在我们这个最讲究“人与自然和谐”、“天人合一”的国度,几乎所有的大江大河无一例外地都被大坝给锁住了和将要被锁住,到处是光洁的水泥花岗岩护岸,被锁住了的河流也许从此会变得安静下来,会呈现出一种温顺的美,但那是一种丧失了激情与生命力的病态之美:流水变了死水、臭水。先前那种水草丛生、青蛙缠月、鱼翔浅底充满自然野趣的自然河流已经或正在成为历史。
    令人类稍感欣慰的是,还有一条亚马逊河,世界上惟一的最伟大的一条野性河流。巴西的亚马逊河干流上迄今没有坝也没有桥,正是由于亚马逊河的“野性”,其流域才涵盖了全球最大的热带雨林。每当洪水季节,数十公里宽的河面便形成林水交织的迷宫般的奇观。一条自然流动的河流,才有可能为各种生物创造出适宜生长的环境,是生物多样性的景观基础。而婉蜓曲折的河道形态,植被茂密的河岸,起伏多变的河床,也才有利于减低河水流速,缓解旱涝之灾。
    可是现在可是眼下,我脚下原本同样伟大,迄今为止已无人可以比肩的都江堰工程,随着紫坪铺大坝蓄水期的到来就要靠人工调节来供给水了。不敢想象,一旦“天府美自古堰来”的古堰被巍巍紫坪铺大坝截断了水源会是个什么样的情景,那个时候,受都江堰福泽的世代川人如何向修建都江堰的李冰父子交待?为世代川人造福的李冰父子又怎么能在九泉之下得到安宁?
    鱼嘴的东面,是当年苏联专家修建的小型电站,电站早已废弃,一栋仅存屋顶和四壁的屋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凄婉得如同一个被遗弃的怨妇。屋子下面是一湾不流的死水,水面上飘浮着游人扔的塑料瓶和塑料袋。一湾死水的外面流动着经都江堰外江、内江分洪后分别用于泄洪和灌溉的奔腾浩瀚的岷江水。看着这电站,我心头突然产生出一种悲凉,这个被遗弃的小电站的今天,兴许就是那个距都江堰上游6公里,正在紧锣密鼓修建的声势浩大的紫坪铺大坝的明天。
    几十年(一些水利专家对紫坪铺大坝寿命的估计)后,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勇气再来都江堰,去看看那个当年被官员们吹嘘得近乎成神话被时间遗弃成一堆废弃的钢筋水泥构成的紫坪铺大坝?
    我悲凉地转身离去。不知不觉间,我又来到都江堰灌区的入门口。我举目看着门楣上方挂着的“秦堰楼”扁额。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开始发潮。秦昭襄王五十一年(公元前256年),李冰任蜀郡太守,主持修建了著名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凿玉垒山时以火烧石,以热胀冷缩使岩石爆裂,凿出宽20米,高40米,长80米的山口。宝瓶口进水口、鱼嘴分水堤、飞沙堰溢洪道等工程完工后,岷江水流一分为二,其中之一引入成都平原,解决了江水自动分流、自动排沙、控制进水流量等问题,永远消除了水患,川西平原从此“水旱从人”,泱泱四川从此便有了“天府之国”的美誉。就在这时,我眼前出现了一个身着古装体格魁梧的人,好像是李冰?他怎么会是李冰?正迟疑间,那个酷似李冰的人,一伸手把高挂在门楣上写着“秦堰楼”的扁额摘了下来。
我说李冰大人你怎么取了“秦堰楼”呢?
    他说你们修建的紫坪铺大坝,截断了我的“都江堰”水源,我怎么就不能摘下一个空有其名的“秦堰楼”?
    我一时语塞。正发怔呢,背着我说话的李冰扭回头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慌意乱。然后,丢下我,大步流星地走向岷江。很快,便消失在滔滔的岷江水中。

附:本文中引用了一些相关的新闻报道和资料。对为我提供相关材料的记者和媒体表示真诚的谢意!
注:《千年古堰》载(2005年第6期《报告文学》头条),入选《中国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2005年度),被《文化艺术出版社》收入《中国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2005—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