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般的“内江速度”始末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
    亦如当年几亿中国人高唱《东方红》迈步行进在建设新中国的程途中，讴歌中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的《春天的故事》于一夜之间响砌了神州大地。《春天的故事》恰如其分地描写出了1992年那场声势浩大的改革大潮序幕。从那一年起，沿海城市的经济发展的速度在让所有内地政府眼红之余，理所当然地成了内地政府抓GDP的法宝。于是，“引进外来资金、发展本地经济”几乎成了国内几千个中小城、镇政府领导们的主要工作目标。
    沿海城市经济发展速度的影响，周边招商引资成功范例的波及，四川省内江市，一个在中国版图上毫不起眼，在经济建设中已经远远落后于沿海城市和内地经济发达地区的中等城市，在面对人家的高速度和超速度感慨一番之后，也开始用急切的目光四处找寻着异域他乡的财神爷。
    内江，地处长江一级支流沱江下游中段，四川省盆地中部丘陵地区，其地形以丘陵为主；境内土地肥沃，雨量充沛，气候适宜，适合农作物生长，尤以蔗糖和生猪闻名省内外。改革开放后，内江传统的农业经济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如何在经济大转型阶段尽快走出已经面临的经济困境，并缩短同内地经济发达城市的距离，便日渐成为当地政府思考的首要课题。
    陆正强，一个毕业于经济学博士的研究生，便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从省里下派到内江，走马上任出任内江市市委书记的。
    历史记载下了陆正强出任内江市市委书记的时间：20世纪末的最后一个春天。新书记上任不久，内江政府急切寻找财神爷的目光终于锁定了目标，几经周折后，“招商引资”终于成为活生生的现实。
    与沿海城市相比，不，即使与其他经济较为发达的城市相比，内江的招商引资来得是晚了些，晚是晚了点，但由此而掀起的热浪却丝毫不比内地很多城市低，至少在省内，由招商引资打造出来的“内江速度”品牌在政府官员们眼里是那么吸引眼球，省内媒体宣传得是那么沸沸扬扬，当地官员们一度奔走相告是那么盛极一时。如果说“招商引资”在这座城市掀起了一场前无古人的滚滚热浪，那么，由此而打造出来的“内江速度”（内江方向光电科技园区是承载“内江速度”的载体）便是在波涛翻涌的浪尖上波动前行的一叶扁舟。……
    如今时过境迁，滚滚热浪早已熄灭，被热浪抛入浪底的扁舟（方向光电科技园区）早已搁浅。
    眼前是一幢空空的办公楼（留守的管理人员算不上实质性的办公）和几间没有生产的厂房，孤寂地伫立在城市一隅的角落，像一个被时间遗弃的曾经红得发紫的都市名星；透过办公楼和冷清的厂房，我仿佛看见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北泰集团的老总，弯着肥胖的腰身在铲土奠基的身影。
    2001年7月3日的《内江日报》在头版头条显要位置报道了这一消息。报道说，省委书记在7月2日下午，参加完内江方向光电科技园区的庆典仪式后召开的座谈会上，作了激情洋溢的讲话：内江方向光电科技园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建成投产，是市委、市政府按照中央和省委、省政府的要求，扩大开放、吸引外资、加快发展的结果。内江过去是甜城，是传统的工业城市，现在有了液晶显示器这类新产品，内江将是一个新的“绵阳”，是一个更具生命力的“绵阳”。内江市委、市政府在西部大开发中抓住了机遇，并且已经见到了成果。但是，不能至此为止，要把它看成是新的开始，企业要什么条件，就应该创造什么条件，把这个企业做大做强，达到国内顶尖水平，进入世界先进行列。
    与省委书记一道，参加投产庆典并剪彩的省长的发言同样充满了澎湃的激情：内江方向光电科技园项目，短短一百天时间就建成占地4万平方米，总投资2亿元人民币的光电科技园并投入生产，创造了内江建设史上前所未有的速度。……北泰集团和峨柴集团的成功合作，为我省特别是丘陵地区进一步扩大对外开放创造了极其宝贵的经验，不仅会对内江调整经济结构产生重要的示范带动效应，而且将对全省电子信息产业的发展起到很大的促进作用。
    年轻的市委书记在庆典仪式的祝辞中说：内江方向光电科技园的建成，是双方企业共同合作的结晶，是社会各界鼎力相助、共同关爱的结果，也是内江敞开城门，扩大对外开放、大力招商引资的具体体现，为我市招商引资和经济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为西部大开发，东西成功合作树立了典范。我市将以此为起点，为企业的长远发展营造更好的环境，落实更优惠的政策，提供更优质的服务，帮助企业实现更大发展，以诚招商，让利天下，信誉至上，共同发展，这就是开放的内江对海内外客商作出的庄严承诺。
    北泰集团董事长在庆典仪式上着重强调：投产典礼只是拉开了园区发展的序幕。今后要在三四年内建成一个年产值50亿的高科技产业园区，其投产、达产的工作量之大、难度之高是可想而知的。……
    激动人心的讲话。
    让人沸腾的庆典仪式。
    诱人神往的宏伟蓝图！
    不止是站在台上讲话的领导们为自己的讲话所陶醉，也不止是到场聆听的观众被陶醉，还有那些国有企业面临生存困境的广大职工，更有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纯朴的内江人，无一不被站在庆典仪式上讲话的省市领导描绘出的美丽前景所陶醉。泪水盈满眼眶的人们在感慨：博士研究生书记到底与众不同呀，共和国成立半个多世纪了，只有他才能在内江这块土地上创造出让省委书记高度赞扬的“内江速度”！要不怎么说知识也是生产力呢？！
    历史锁定了这一刻：庆典仪式上，内江市委、市政府的官员们与沈阳北泰和内江峨柴企业的老总春风得意地站成一排；个个目光深邃地眼望前方，人人踌躇满志的脸上洋溢着“未来不是梦”的灿烂笑容。只可惜，笑容刚刚在脸上荡漾开来，还没来得及恢复正常的面部表情，类似神话的“内江速度”的方向光电快车便嘎然一声刹了车，随着这刹车声，坐在车上的人猛然惊醒过来。
    醒来后，揉揉眼睛：眼前是一窝闹哄哄的蚂蚁和一地乱糟糟的鸡毛！
    事隔四年多，2006年1月9日的《证券市场周刊》刊载了该报记者郭永清、谢姝的《数亿元资产被掏空　方向光电财务谜团隐藏多少不实》文章，披露了创建“内江速度”的方向电光科技园招商引资的内幕。

    一个已经令投资者厌倦的故事。不是吗？问题的关键在于，在中国资本市场上，还有多少这样的故事可以重来？
    2005年9月30日，方向光电（股票代码000757）公司董事会刊登了致歉公告：公司存在为关联方——沈阳北泰电子有限公司提供担保，未履行必要的审议程序，也未及时履行信息披露义务；2003年、2004年、2005年控股股东及其关联方频繁非经营性占用公司资金，方向光电未履行必要的审议程序，也未及时履行信息披露义务等行为，严重违反了《深圳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2004年修订）》的有关规定。2004年方向光电由于控股子公司——内江方向液晶显示设备有限公司没有按照会计谨慎性原则规定进行账务处理，导致公司2004年全年业绩预告披露滞后和出现较大偏差。对此，公司董事会诚恳接受深圳证券交易所公开谴责的惩戒，并向广大投资者真诚致歉。
    数亿元资产被掏空，仅一个简短的公告了之？“诚恳”背后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实？
    地雷炸响
    早在2005年5月10日，四川方向光电股份有限公司就刊登了《关于自查担保有关情况的公告》，“截止本公告日，公司已经查实的、没有履行信息披露义务的担保余额共计47875.5 万元。”“经自查，截止本公告日，公司累计担保总额为71867.5 万元，占最近一期经审计净资产的157.89%，其中逾期担保12333.5万元。公司累计对外担保总额已超过方向光电2004 年度经审计净资产的50%，违反了中国证监会证监发（2003）56 号文《关于规范上市公司与关联方资金往来及上市公司对外担保若干问题的通知》的规定。”
    其中涉及的被担保人沈阳北泰电子有限公司（简称“北泰电子”），系方向光电第一大股东沈阳北泰方向集团有限公司的控股子公司。其中沈阳北泰方向集团有限公司占有63%的股份。截止到2004 年12 月31 日，北泰电子总资产为43050 万元，总负债为30854 万元，净资产为12196 万元，净利润为-415 万元。可见，北泰电子经营情况并不理想，给这样的关联方公司提供担保，其风险可想而知。
    那为什么方向光电还要给北泰电子提供担保呢？方向光电董事会的解释是：“公司对北泰电子的违规担保，系公司2001 年投入新的IT产业后因流动资金需求量大幅增加，为支持方向光电生产经营发展，北泰方向集团为方向光电提供了大量的银行贷款担保，并在人力、物力和技术方面给予了公司全方位的支持，致使北泰方向集团自身经营受到很大影响，担保实力减弱。为此，银行强烈要求北泰电子原由北泰方向集团提供的银行贷款追加方向光电为其担保。为使方向光电在银行的贷款担保不受影响，公司同意作为第二担保人为其提供担保。以上担保事项没有履行信息披露义务。”
    北泰方向集团没有重组实力，却行重组之实，原因何在？利用重组的名义牟取利益，已经成为市场上资产重组故事的套路。
    再看一下被担保人深圳民鑫实业有限公司（简称“民鑫实业”）。方向光电与深圳民鑫实业有限公司不存在关联关系，它对深圳民鑫实业有限公司的担保始于2001 年，由于新投入IT产业需要大量融资，而深圳民鑫实业有限公司也有融资需求，双方商议互保。2001 年8 月，民鑫实业贷款顺利审批通过，而方向光电在银行申报贷款的申请却因该公司担保实力不足而未获批准，故形成了方向光电单方面为该公司提供担保的事实。2002 年方向光电向该公司提出解除担保，民鑫实业也于2002 年7 月为方向光电出具了由方向光电提供担保的贷款已全部归还的说明。
2003 年元月，民鑫实业与深圳发展银行相关人员到公司，要求为其继续提供担保。此时，方向光电才知道，2001年8 月由方向光电为其提供担保的贷款并未足额归还，而且在该项贷款到期后，在未经方向光电同意的情况下，银行已对该公司的此项贷款办理了转贷，故方向光电的贷款担保责任并未解除。迫于无奈，方向光电被迫继续为其提供担保。
方向光电是现代企业吗？方向光电有内部控制制度吗？管理如此混乱，居然连对方财务状况都不了解，就要进行互保？3500万元的担保是否解除、被担保贷款是否归还，难道仅凭对方的说明就可以相信，难道不到银行进一步求证？民鑫实业并非方向光电的非关联方，这一点很难令人信服。事实上，不管这3500万元进入了谁的腰包，却最终只能由广大投资者买单。
2005年7月30日，方向光电又公布了《关于大股东及其关联方占用资金的关联交易公告》。截止到2005 年6 月30 日，沈阳北泰方向集团公司及其关联企业——沈阳北泰电子有限公司、沈阳北泰电脑工程有限公司占用公司资金余额为18425.22 万元(非经营性占用)，占最近一期经审计净资产值的40.5%。
    沈阳北泰电脑工程有限公司（简称“北泰电脑”），亦系沈阳北泰方向集团有限公司的控股子公司，其中北泰集团出资占有70%股份。截止到2004 年12 月31 日，公司总资产为763 万元，总负债为467 万元，净资产为296 万元，净利润-21 万元。可见，沈阳北泰方向集团有限公司的实力并不强，其控股子公司盈利能力很弱，基本上都是处于亏损状态。大股东将上市公司作为提款机的故事因此再次上演。
    四大陷阱
    故事当然未止于此。透过相关财务分析，我们可以清晰看到方向光电年度报告中隐藏的陷阱。
    陷阱一：高货币资金
    2001年末货币资金余额为26,123.64万元，2002年末货币资金余额为25,359.40万元，2003年末货币资金余额为29,383.42万元，2004年末货币资金余额为50,267.95万元。而让人怀疑的是，该公司相对应的短期借款也居高不下，2001年末短期借款余额为43,000万元，2002年末短期借款余额为53,380万元，2003年末短期借款余额为68,932.60万元，2004年末短期借款余额为77,672.36万元。
在历年年报中，一方面是高额的货币资金余额，一方面是不断增加的短期借款，这种现象让人无法解释。难道公司不知道银行贷款的利率远远高于银行存款的利率？可能的解释是公司为了应付审计，对货币资金项目进行了粉饰。
    陷阱二：虚增收入
    方向光电销售收入从2001年的3亿元提高到2004年的11亿元，其中显示器的销售收入功不可没。2002年显示器销售收入达到2.52亿元（其中应当还包括1758万元的内存条销售收入）。在2002年度报告中提到，“报告期内控股子公司内江方向液晶显示设备有限公司经过一年半的运行其生产管理和营销体系建设已步入良性发展轨道，全年在全国31 个大中城市建立了销售代理处，形成了自己独具特色的营销体系,‘方向’品牌知名度进一步扩大。2002 年产销各类液晶显示器22.8 万台，实现销售收入2.19 亿元，实现净利润1108.08 万元。”
    根据2002年度报告披露，内江方向液晶显示设备有限公司于2001年2月12日领取工商执照，2001年度实现销售收入大约为6,662.15万元。按2002年度2.52亿元销售收入计算，每个月实现销售收入2000万元左右，则2001年度实现销售收入6,662.15万元至少需要4个月左右（先期销售启动需要时间准备、销售代表处的建立更需要时间）。作为一个液晶显示设备公司，从2月中旬立项、实施、完工、投产到实现销售收入，居然只需要5个月左右时间（厂房建造、机器设备引进与安装、尤其是合格的技术人才的招聘与培训等等，在内江这个西部城市恐怕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如此高的效率，简直令同行业中的领头羊明基公司也深感佩服。
    2002年显示器销售收入达到2.52亿元，但是在前5名销售客户中，似乎只有重庆润海电子有限公司能够跟显示器沾上边，其他的客户都是农机公司，应当都是属于柴油机和汽配的客户。难道2.52亿元的销售收入都是源自金额低于13513231元的客户？关于重庆润海电子有限公司，在网络上却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很难想象在信息时代经营信息产品的公司居然在互联网上找不到任何信息？因此，人们不得不置疑这是方向光电为了虚构收入而设立的一个壳公司？
    2003年，“国内没有哪个品牌的电脑配套使用‘方向牌’的液晶显示器”（据《证券市场周刊》调查）的方向光电放了一颗卫星：主营业务收入达到10.09亿元，其主要的业务增长来自海外销售。
    我们在互联网上对这些所谓的外国客户进行搜索，却无法找到任何一家信息完全一致的公司的网站。作为从事显示器等电子产品交易的、有一定规模的企业，在如今的信息时代没有建立自己的网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不免让人联想到当年的银广夏。
    2004年年度报告主营业务收入为115,199.73万元，前5名客户中，重庆长安公司应当是柴油机类产品的销售客户，其余的为IT产品的客户。从上述附注中发现，原来LION     ELECTRONICS INTERNATIONA为德国公司，但是在2003年年度报告中居然把其作为荷兰公司，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涉及这么大销售额的客户方向光电居然连它是哪个国家的都没有搞清楚！
    陷阱三：激进的会计估计
    根据方向光电以往经验债务单位的实际财务状况和现金流量情况以及其他相关信息进行合理的估计，对公司应收款项(包括应收账款其他应收款预付账款)中没有把握能够收回的按账龄分析法计提坏账准备并计入当年度损益类账项计提坏账准备的比例列示：3年以上的应收款项只计提15%的坏账准备，其会计政策和会计估计的激进由此可见一斑。
    陷阱四：虚假的投资项目
    内江方向液晶显示设备有限公司出示的一份详细资料：“2001年2月10日，由方向光电和自然人吴旭、覃立共同出资组建。该公司注册资本为10,000万元人民币，其中方向光电出资9,700万元，占注册资本97% ；自然人吴旭出资200万元，占注册资本2%；自然人覃立出资100万元，占注册资本1%。2004年7月，方向光电增加对该公司的投资15000万元，出资额为24700万元，占总股本的98.8%。2004年9 月,方向光电将持有的该公司股份15000万股转让给控股子公司深圳方向科技有限公司, 至此, 方向光电在该公司股本为9700 万股, 占总股本的38.80%。”
    2004年8月3日，方向光电发布了《四川方向光电股份有限公司关于四川金诚评估事务所对增加投资实物资产的评估结果公告》：“公司拟以经评估确认后的实物资产单方增加对方向光电控股子公司内江方向液晶显示设备有限公司增加投资15000万元。实物资产评估对象为：2736项合格的原材料、11413台合格的产成品及1133台(套)能正常使用的机器设备进行了评估。评估结果：截止到2004年4月30日,方向光电申报列入本次评估范围的资产价值为15765万元（取整）。”方向光电原来为机械制造企业，1.5亿元的实物资产怎么会适合用于液晶显示器的生产？难道液晶显示器生产跟柴油机的生产设备、原材料、产成品一样？！
    《资产评估报告书》全文中提到了这些资产的来源：“评估目的：委托方拟将抵债资产作为投资需为其了解该资产的现行公允价值提供参考依据。”不知到底是哪个债务人提供的抵债资产居然能用于生产液晶显示器？难道这又是大股东变现资产的招数？果真如是，那么内江方向液晶显示设备有限公司投资的真实性就真值得好好怀疑了。
    业绩闹剧
    2004年，方向光电在经过了业绩预告的闹剧之后，终于公布了净利润为-5,604.63万元的2004年年报。
    2004年4月7日，方向光电发布董事会公告：公司董事会认为，公司属四川省出口创汇增长最快的企业,2003年预计实现销售收入10亿元(其中出口收入6.7亿元),预计实现利润总额2200万元(未经审计)。2004年LCD液晶显示器预计出口增长将达100%。
    4月9日，发布董事会补充公告：根据 LCD液晶显示器的行业发展趋势和公司收到的订单反馈信息,2004年公司 LCD液晶显示器预计出口增长将达100%。
    2004年4月14日，发布董事会业绩预告的公告：据公司财务部测算,预计2004年第一季度实现净利润较上年同期(上年同期数为218.6万元)增长100%以上。
    4月15日，发布董事会业绩预告的更正公告：“由于数据传输有误,本公司2004年4月14日在《上海证券报》刊登的业绩预告公告中‘预计2004年第一季度实现净利润较上年同期(上年同期数为218.6万元)增长100%以上’应当更正为‘预计2004年第一季度实现净利润较上年同期(上年同期数为218.6万元)增长200%以上’。”
    10月21日在2004年第三季度报告中公告：“预计2004年度全年实现净利润与上年同期相比将增长50%以上”。
    2005年1月29日在《上海证券报》上发布业绩预告的修正公告：“预计2004全年实现净利润较上年同期基本持平。”
    4月15日发布业绩预告的修正公告：“2004年全年预计亏损5000万元左右。”
    难道公司在2004年12月31日以后连2004年度大概能够实现多少利润一点判断都没有？难道利润真的是某一天计算出来，而不是公司在一年365天每一天的经营中实现的？
    2005年第三季度季报显示，方向光电2005年1—9月份净利润为-25,654.15万元，股东权益由2005年年初的45,517.21万元降低至2005年9月30日的20,390.34万元。而在该公司2005年9月30日的资产中，应收账款为50,825.49万元，其他应收款为39,262.96万元，预付账款11,811.80万元，存货为23,969.46万元，合计为12.57亿元，远远超过了其2亿元的股东权益。
    这些应收和预付款项以及存货构成的资产到底意味着什么？巨额的应收和预付款项，往往意味着巨额的资金被关联方占用，或者意味着虚构销售收入；而巨额的存货，往往意味着某一个年度可能存在低转销售成本的情况，或者意味着很多的不能带来任何未来经济利益的不良资产。而2005年第三季度季报显示，该公司短期借款从初期的77,672.36万元增加到了2005年9月30日的109372.41万元，增加了3.2亿元之多。可以说，方向光电已经被彻底而无情地掏空了。
    太多的故事，太多的欺诈，太多的叹息，太多的逍遥法外。方向光电的大股东如何收拾这遍地鸡毛呢？
    重组可能？
    方向光电下面主要有三块产业 ——方向光电股份公司，一个在国内见不到销量的液晶显示器生产企业；内江峨柴，一个已经式微的柴油机厂；紫江峨柴鸿翔机械厂，一个为长安汽车配套生产齿轮的数百人小厂。这三块产业与酒业毫不搭界，为何引起五粮液这样的“大块头”的兴趣？
    记者从方向光电和内江市国资局有关人士处了解到，五粮液对方向光电的收购意向是由四川省国资委牵线搭的桥。五粮液一直有进军汽车产业的打算，内江峨柴的柴油机和峨柴鸿翔的齿轮都是在国内有固定市场份额的产品。四川省政府也希望五粮液将投资留在省内，拉动地方经济增长。
    2005年11月，四川省国资委召开股改动员会，五粮液接盘方向光电的事几成定局：方案也报上去了，是承债式收购，股改和重组一起完成。但是，到了12月14日，毗邻内江的绵阳市政府突然宣布，沈阳华晨金杯汽车在绵阳的分公司——绵阳华瑞汽车有限公司，将由五粮液投资发动机生产，投资额达到100亿元。后续可能还要签署整车生产的协议。
    煮熟的鸭子突然飞了？个中原委，五粮液方面不愿细说。毕竟，12亿元的不良资产、累计对外担保总额超过2004 年度经审计净资产的50%，这个“成绩”足以令任何收购方三思而行。

    “内江速度”曾经一度让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双方企业以及宣传媒体，当然，更多的是叫策划“速度”的领导级官员着迷。为了破译这个迷，我找到了方向光电主持工作的副董事长蔡之骏。尽管方向光电经营的液晶显示器已经停产，但蔡之骏却始终没能闲下来，一直在跑方向光电科技园与五粮液集团重组的事。从2005年下半年约到2006年初，一直未能约成，我都准备放弃了，蔡之骏却突然打来电话。蔡之骏是一个干实事的企业老总，曾经是内江峨柴（方向光电下属最大的子公司）的党委书记。
    同蔡之骏的谈话围绕着内江峨柴（即四川峨柴）的两次重组展开。第一次重组在上个世纪的1992年，省政府在全省范围列出22户企业，作为四川省探索建立新体制试验的首批企业。22户企业中，内江占了三家，内江峨柴、内江糖厂和内江百货集团。当时的省委书记谢世杰指示对这22户首批企业要进行股份制改造。其二是当时内江没有上市公司。当时的市委书记罗开忠要求峨柴争取成为上市公司。
    第一次上市机会在1995年。与峨柴竞争这次机会的是遂宁市的美丰（经营化肥的一家企业）。上峨柴？还是上美丰？省体改委内部各执一词，最后采取投票制决定。9人组成的投票小组，分别对峨柴、美丰投出了四比五的结果，峨柴输了一票；获胜的美丰因此得到了省里分配余下的2300万额度。
    1996年初开始，上市额度由省里统一确定。那一年，四川省确定了六、七家上市公司，峨柴在六七家企业中排名第一。
    3月份，时任峨柴董事长的蔡之骏开始全力以赴地跑峨柴的上市。一年零三个月后，在中国证监会争取到1.73个亿。
    1997年6月27日，“内江峨柴”股票在深圳交易所闪亮登场。
    蔡之骏说峨柴挂牌上市的好处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对峨柴员工的观念是一次大的冲击。厂子原有职工2800多人，实行股份制后，员工精减了三分之一。二、加强了内部管理，特别是财务管理，不降低财务风险就上不了市。三、完善了法人制的结构管理。四、提高了知名度。在全国120多家大中型小柴油机厂中，内江峨柴是第二家上市公司。五、完成了资本积累（配股1个多亿，累计近3个亿）。
    第二次重组时间在1999年下半年至2000年。同样面临两个背景，一是全国提倡“国退民进”（即国有企业退出竞争行业，民营企业进入竞争行业）；二是国有企业改制。在这样的背景下，市政府本着“靓女先嫁”原则，要求内江峨柴率先接受方向光电园（即沈阳北泰）的重组。
    2000年6月份，时任市委书记的陆正强代表市委找蔡之骏谈话：要全力以赴抓重组。
    陆正强指示蔡之骏，峨柴与沈阳北泰重组的条件：要以内江峨柴的股权换项目。他要蔡之骏掌握一个总原则：股权转让，要与引进的高科技、高附加值，有前瞻性的产品项目相结合。
    总原则下开列有几条具体细则：
    1、必须用现金收购。
    2、项目必须在内江注册（蔡之骏特别指出：这一点很多企业同沈阳北泰谈过均未能谈成）。
    3、三年内不得迁走。
    4、安置本地员工。
    一年零七个月后，2002年1月，内江峨柴更名为方向光电。此后，即发生了一系列重组，由先前的单一生产柴油机的企业组织结构，转变为对9个子公司控股并实现多种经营的企业组织结构。
    “听说内江峨柴与沈阳北泰重组后，却没有见到批文。批文是一年多后的2002年8月，才由财政部发下来的。有这回事吗？”对于我的提问，蔡之骏没有予以回答。
    方向光电的“国转非”能在当年国有股向非国有股协议转让政策收紧的情况下顺利过关，由此引起市场一片诧异之声看来已是不争的事实。

    从蔡之骏办公室出来，站在街道上等车。
    寒冬的内江，入夜后人迹稀少，沱江上飘来的水气在街面上凝成浓雾。方向光电的厂房就在沿江不远的工业开发区里静静地趴卧着，已经趴卧了一年（蔡之骏说，方向光电由于银行贷款短缺等原因，已于2005年年初停产）。这个曾经热闹非凡的“内江速度”的宠儿，如今沦落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
    “以前还见着厂车（大巴）开进开出，现在听说连厂车都卖了。”“方向光电园”公车站牌旁一摆摊的小贩说。
    “内江速度”，这是当年的省委书记、市委书记合力打造的内江品牌。
    夜幕下，我站在公车站牌朝静静趴卧在那里的“方向光电科技园区”厂房望去，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市委书记在开工仪式上，慷慨激昂地传达省委书记指示的情景：这是内江的标志性工程，也是四川省的一号工程，你们必须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建成并投入生产。
    省委书记的指示无异是一项刚性指标。于是便出现了类似当年“大跃进”的速度：从奠基到产品下线仅仅120天（2001年3月2日开工，7月2日投产，扣除下雨天，实际工期仅仅98天，号称百日工程），从而赢得了“内江速度”的称号。
     “内江速度”，是内江企业两大品牌之一，一个当初由政府官员和国有企业老总们共同打造的超速度的标志性工程，随着几近资不抵债公司沈阳北泰的撤走，方向光电虚假财务报表及业绩闹剧的浮出水面，超速度的标志性工程已演变成一幕类似神话的悲喜剧！
    2001年, 内江市政府正处在招商引资的饥渴阶段，内江地处川中丘陵，缺乏资源型企业，除了威钢（即四川威远钢铁厂）和内江峨柴几乎没有什么支柱型工业企业。一度在四川省的经济总量排名仅次于省会成都（以商业为主）和山城重庆（以工业为主）的“内老三”跌至人均市级可用财力在全省排名倒数后几位。“内老三”，那是内江人曾经有过的辉煌和骄傲。鼎盛时期，有“‘三江’上（主要指农业经济），巴蜀上；三江倒，巴蜀倒”的说法。三江者，温江、江津和内江矣。那时，内江农业这一块，耕地面积广，土壤肥沃、自然条件好（地处沱江流域）；“三江”相比，内江的水稻产量仅次于成都平原腹心地带的温江，但蔗糖、生猪的经济总量远在温江、江津之上，其中，蔗糖的产量和销量尤其可观，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素有“甜城”之誉的美称。此外，花生、油菜、棉花等农作物，糖、酒、纸、棉纺等加工业，总量远在温江、江津之上，由此奠定了“内老三”在全省的地位。曾几何时，随着社会经济的大转型，由发展农业转向发展工业，由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先前最是引以为豪的内江的蔗糖业按市场需求调剂，在严酷的市场竞争面前，被国外的古巴，国内沿海的城市广西、福建等地的糖业所击溃。产糖业的副业：酒精、纸业随之衰败。曾经如日中天的“甜城”渐渐失去昔日的辉煌，“内老三”的地位因此宣告终结。
    陆正强，这个毕业于经济学博士的研究生，于1999年春天从省里下派来内江任市委书记，面对着今非昔比的内江，没来得及过多感慨，是年秋天，他所管辖的辉煌不再的内江又面临了同资阳分设的现实。内江，古称汉安；民国时属四川省第二行政督察区。共和国成立后为内江专员公署驻地。此后，经历过三次更名和升格（不断地更名中显然包含着升格的成份）：1950年1月为内江专区行政公署驻地；1968年为内江地区行政公署驻地；1985年6月起为内江市人民政府驻地——当地政府和内江人习惯把这一次更名叫作“撤地建市”。内江撤地建市14年之后，原隶属内江的资阳县，在20世纪末的最后一年，荣幸地升格为地级市。与内江撤地建市不同，资阳是由县升格为市，整整上了一个台阶。台阶倒是上了，家底却是县城的家底。怎么办？惟有从“母体”内江身上多剥离出一些资产，以资供养刚分离出去的新兴市。省里便作出了在有关政策方面向资阳倾斜的决定。适当倾斜是应该的，倾斜多了便有些不合理因素存在了。主要的不合理是：将经济的包袱（仅有一两个支柱产业）留给了老城内江，把经济的增长点（生猪，烟草业等）划给了新建地市资阳。这样，原本就夕阳西下的内江，又经历了内江、资阳两地市分设中的不合理，亦如在一辆破旧的辎重车上又搁上超负荷货物，前行的步履便越加踯躅不前。面对着这样一座辉煌不再却包袱沉重的城市，稍有政治责任感的领导都会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从而做出相应的反映，何况是陆正强这种政治成熟，有着经济头脑，思维敏捷的领导！
    减轻压力，惟有尽快摆脱经济困境。如何尽快摆脱困境？依靠传统产业？那已经是昨日黄花。发展旅游业？内江不具备条件。商业？不行。思来想去，惟有指望工业强市。虽然，内江的支柱产业廖廖，但引进外来强势企业与之重组，激活本地产业能量，还是可行的。引资，招商引资，这是各地政府采取的能够迅速救市的万全之策。
    对招商引资！通过招商引资搞一个大动作，把内江搞得有点名堂，由此摆脱内江已经落后于全省经济发展的灰头土脸形象，从而在全省排列位置上为过去的“内老三”获得一个重新的定位。高科技概念加北泰承诺筹建科技园区的诱惑，不止让陆正强眼睛一亮，也使饥渴了的内江市政府如同久旱逢甘露一样欣喜若狂。在这种背景下，方向光电顺利成为内江市招商引资第一例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有独特的魅力，思维敏捷，谈吐潇洒，说服力强。好多年了，封闭落后的内江终于等来了这么一个可以寄予愿望的市委书记！”陆正强从省里下派到内江不久，有幸聆听过他讲话的人们如是评价博学的市委书记。
    当评价陆续传入陆正强耳朵，这个在新千年之际走马上任的年轻书记只是淡然一笑，这一笑显然有着更为丰富的内涵：我陆正强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没要多久，新任书记为寄予自己愿望的内江人民陆续捧出几件“作品”：扩建入城路；修建内江城区段防洪大堤；建设大洲广场……面对这些看得见的硬件设施建设，当地百姓一片赞誉之声；市委、市政府等部门则给予“他是个较为务实，能够从善如流、择善而从的领导”的高度评价。针对他的从善如流、择善而从，他们一一列举：陆书记不止找市委、市政府，也找市人大、市政协的同志征求对自己和市委工作的意见，还走访党外人士。这一切举措，塑造了“在历届市委书记中，他是口碑最好的书记”的形象。
    如果说扩建入城路、修建防洪大堤和建设广场这些属于陆正强的硬件建设，那么，他的从善如流、择善而从，坚持走访四大班子成员及党外人士等作法就是他的软件建设。硬件也好，软件也罢，均是围绕着心目中那个终极目标：通过这些软硬件设施建设，得到班子上下的普遍支持，引进大资金和强势企业，重组内江企业，将内江经济搞上去，为内江发展打开一片新天地，在内江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颇费一番斟酌后，陆正强有了“内江速度”的构想，而承载这一构想的载体便是内江峨柴与沈阳北泰的重组。
    然而，重组的路却任重道远。为慎重起见，“内江市内江峨柴资产重组领导小组”（由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及国资局长、体改委主任、峨柴老总组成）全体成员围绕重组，还是不重组，有过反复的激烈的讨论，抑或是争论，仅内江峨柴资产重组领导小组会议就反复开了九次！从市长常务办公会、市委书记办公会，到市委常委会，光是开会讨论，就开了足足三个月！
    与此同时，市委书记陆正强亲自带队，外出考察与内江峨柴实行重组的厂家。半年内，共接触二十多家企业，经过甄别、筛选，最后挑了沈阳北泰、重庆钟声摩托、广东佛山太阳包装、西南交大下属的科技公司4家。从4家公司中再进行反复挑选，最后认定沈阳北泰。挑中沈阳北泰，一是看中北泰的“高科技、高附加值，有前瞻性的产品”（即液晶显示器）项目；二是因为对方同意“项目必须在内江注册”。
    反反复复的内江峨柴资产重组领导小组会议，无非是通过会议达到班子成员的统一认识。在内江领导层中，旗帜鲜明赞成重组者有之，投反对票者有之，不明确表态的也有之。反对的意见大意为：内江峨柴（原四川省内燃机厂）是内江市的龙头企业。在外界，内江的企业除了四川威远钢铁厂，能够排得上号的就只有峨柴。要是重组失败，内江的企业就只剩下一个川威，那个时候，谈内江的工业经济更是无从谈起。在目前多数企业破产的情况下，内江峨柴能够幸存下来并稳步发展，这在内江企业界已属最后的高地。资产重组，尤其是与外来的企业实行资产重组，还是要慎重为好。
    陆正强目光灼灼地看一眼反对派，语重心长地说道：赞成也好，反对也好，能够将看法和意见摆到桌面上来，这本身就是对资产重组的支持。然后，话锋一转：慎重是要讲，但我们更要讲发展。要发展经济，就得靠招商引资。为什么？因为我们目前没有这个实力。就像我陆正强，少了在座诸位的鼎力相助，在内江这块地盘上，我是干不成任何事情的。说到这里，陆正强的声音中饱含着少有的感情色彩：不错，我陆正强是一个外来户，但我在内江这块土地上工作过，用老百姓的话讲，当过这块土地上的父母官。我不敢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我会在我的任期内，努力去干成几件事，在我离开内江这块土地时，才不会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这个是个不作为的家伙！
    在另外一次领导小组会议上，陆正强就招商引资话题打比方。招商引资，什么叫商？我理解的商就是财富，说得更形象点，就是凤凰。引来了凤凰，就有了财富。凤凰栖息梧桐树——我们搞了入城路扩建、修建了城区段防洪大堤，以及兴建了大洲广场，这些就是我们引凤的“梧桐树”，也叫“巢”，这是“硬件”方面。软件方面呢，就是为投资方创造各种优惠条件，总之，想方设法吸引外商前来投资，这就叫筑巢引凤！他继续发挥着善于雄辩的讲话才能：如果说改建入城路、修建城区段防洪大堤，以及建设大洲广场，这些硬件设施是内江经济建设的起点，那么，峨柴与沈阳北泰的重组就是内江经济建设走向起飞的跑道，是内江这只老鼠拉的木锨——拖在后面的大头！我相信，随着内江峨柴与沈阳北泰资产重组的成功，昔日“内老三”，被重新提及的时候将为时不远！
    筑巢引凤，这是各地政府在招商引资时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也是风行全国多年至今仍然魅力不衰的口号之一。就在各地政府至今仍以“速度”论英雄时，深圳，这个曾经以“深圳速度”首创中国经济速度奇迹，享誉世界的中国经济特区，已经不再“以GDP论英雄”。也就是说，如今在深圳，已经将一度风行的“筑巢引凤”转换为“引凤筑巢”。
    在陆正强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经过长达九次会议的反复讨论，内江峨柴与沈阳北泰的资产重组终于“尘埃落定”。
    只是，踌躇满志的市委书记和地方政府官员以及国有企业的老总在竭尽全力进行招商引资时却忽略了一个简单却不得不慎重对待的事实：内江峨柴职工的利益。
    说忽略职工的利益于不顾兴许言重了些，但工作没做好却是事实。2001年7月2日，方向光电正式投产，8月4日，内江峨柴实行内部改革，要求职工在合同上签字。这对于被解除了用工合同的三分之一职工，无异于在卖身契上摁手印！
    三分之一，于一个3000人的厂子绝对不是个小数目。8月4日，三分之一的职工带头，全厂实行罢工。
    罢工者聚集在“打倒北泰！北泰滚出去！”的横幅下群情激昂。前来劝说的市劳动局长、沈阳北泰方面的人，以及蔡之骏和另一副总成了罢工者宣泄愤怒的对象。
    陆正强闻讯后，赶往峨柴看望被愤怒的罢工者打伤，住进医院的蔡之骏等人。
    在蔡之骏病床前，想着方向光电与沈阳北泰重组的艰辛之路，陆正强一时间百感交集。当蔡之骏对他说起“我的伤不算什么，过两天就能上班了”时，这位感情丰富的学者型市委书记，忽地泪湿了双眼！他转过身去，掏出手帕揩擦了一下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稳了稳神，车转身来，声音有些哽咽：“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休息、休息。”他目光热切地看着眼前这位为了方向光电的重组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年过半百的汉子，伸出手来，使劲捏了一下对方的肩膊，声音低沉却不无坚定：“资产重组才刚刚开始，方向光电还要靠你呀，蔡总！”
    市委书记暖人肺腑的话语，让蔡之骏感慨不已！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只好哽咽着声音使劲“嗯”了一声。
    就在蔡之骏等人成为愤怒的罢工者发泄对象的同时，“主谋”陆正强也未能逃脱骂名。
    工人们将陆正强与蔡之骏一起张贴到了厂子内的显眼处，那是一幅对联：
    陆正强黄世仁转让出卖内江峨柴
    蔡之骏卖国贼合伙算计峨柴员工
    回忆起群情激昂的场面，至今心头仍然有些隐隐作痛。他说他理解被解除了合同的工人的心情，但大罢工这种作法总还是过激了点。工人要生产，工厂才有产值，有产值才发得出工资，有工资才有饭吃，一罢工这一切就都化为乌有了。蔡之骏这样解释请求市里派人到峨柴来平息罢工的结局。
    站在峨柴领导层，尤其是第一领导者的角度不赞同罢工，自有其道理在；但被峨柴于一夜之间突然解除了用工合同，占工厂员工总数三分之一的职工，于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采用罢工形式进行抗议也是合符情理的。
    作为峨柴第一领导人，后来方向光电科技园的党委书记，蔡之骏没有想到的是，罢工者当初打出的“打倒北泰！北泰滚出去！”的横幅内容于几年之后竞不幸被言中。
    2003年，陆正强，这个竭尽全力创造出“内江速度”的市委书记，被“内江速度”推搡着、簇拥着，开始走向更高一级的台阶——被省政府任命为四川省副省长。秋季，天高云淡，田野一片金黄；此时映入眼帘的风景无一不与丰收有关，与收获有关。市委书记办公室里，陆正强双手抱肩，站在窗前，一双睿智的目光，远望着方向光电科技园区。要走了，就要离开内江，离开方向光电了！自2000年6月，陆正强着手方向光电科技园重组以来，三年时间过去了。从方向光电的财务账上看，“内江速度”还是名实相符的。重组的2001年，方向光电科技园实现销售收入2.9个亿，第二年销售收入达到6个亿，2003年，预测可达到10个亿。陆正强毕竟是陆正强，当参与方向光电科技园重组的一些人还沉浸在“内江速度”自得其乐时，经济学博士陆正强心头却隐隐有些担忧：这近乎翻番的增长速度能够维系多久？这统计的销售收入有水分吗？有多大的水分？液晶显示器可是个世界性的竞争行业呀。他不敢细想下去了。先前充满阳光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云雾，似雾似幻中，眼前出现了“打倒北泰！北泰滚出去！”富有立体感的横幅标语。
    要是这销售收入果真有水分，那么方向光电的重组就只是昙花一现，到头来，所谓的“内江速度”就仅仅是场速度而已。想到这一层，陆正强的心头突然悸动了一下。
    但愿，但愿方向光电一路走好。但愿！陆正强面向远处的方向光电科技园区，祈祷般地说道。
    可惜，这只是陆正强和参与方向光电重组者们的一厢情愿。
    “北泰撤走，方向光电破产，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也是省政府不愿意看到的。”蔡之骏幽幽地说。
    沈阳北泰退出,四川五粮液集团来方向光电考察时，方向光电科技园，这个当年以生产液晶显示器为主要龙头产品的企业，值钱的产业只剩下两个: 内江峨柴和峨柴鸿翔。
    内江峨柴在1997年6月上市前名为“四川柴油机厂”，当时是与潍柴、上柴、玉柴齐名的国内柴油机行业领先企业。工厂鼎盛时期人数超过3000，留下来的工人回忆，2000年的时候工人连工资带奖金有超过2000元的，在内江市已属绝对高薪，而今他们却只能拿着不足千元的工资甚至于一二百元的补贴度日。
    更深刻的悲剧还在于：内江峨柴在退市后继续沦为方向光电的“提款机”，逐年萎缩。据估算，内江峨柴4年来被方向光电连占用资金、公司借款、担保在内掏走不低于12亿元资金！
    那么，峨柴鸿翔呢？峨柴鸿翔（即原内江齿轮厂）是迄今方向光电最优质的一块资产。该厂位于内江市内，虽然只有两三个车间，其产品却不可小觑，长安羚羊汽车曲轴所用齿轮，有一半以上是这里出去的。但这也是前些年的辉煌。笔者在峨柴鸿翔厂长室看到的一张用电表显示，实际用电额度基本月月超出预算。
    管中窥豹，由此可见方向光电下属的子公司中“最优质”的一块资产前景也不乐观。
    “如果没有2001年沈阳北泰方向集团进入内江峨柴（现名“方向光电”）那场收购，这个国营老厂千余职工的日子也许不会这么难熬。如今一到领薪日，工会就特别紧张，因为我们担心工人不足千元的月薪都不能按时发放。”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如是说。
    如果（又是一个如果！）五粮液集团能够进入，可能会让一批职工“买断”后下岗，关键的是，五粮液集团愿意做这个冤大头吗？12个亿的不良资产呐！方向光电尽管有四川省委、省政府五个主要领导的热切关注，12个亿的不良资产也导致五粮液集团这个新东家至今没有明确表态：要不要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相关思索：沈阳北泰，一个没有重组实力的企业，却行重组之实；内江峨柴，一个居然连对方财务状况都不了解，就要进行互保的地方上的“靓女”企业？说来真叫人不敢相信，但这确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细究起来，都与各地政府推行的招商引资有关。内江政府为了吸引沈阳北泰入驻，搞了入城路段建设、城区防洪大堤和大洲广场的修建。这是各地政府吸引外商入驻本地所做的两件事（另一件事是为落户当地的企业提供优惠政策）中的一件，即搞好当地的软硬环境中的硬环境建设。从经济学的角度看，这软硬件环境建设是值得大力提倡的。再说软环境建设，减少一些不合理的规定，实际上就是减少交易费用，还市场经济的本来面目（真正的市场经济本来就很少有行政干预）。相比软硬件环境建设，为外地落户的当地企业提供优惠政策却着实让人担忧！所谓优惠政策，即土地便宜卖，环境不考虑，规费一般减收或免除，税收地方部分全部返还，甚至是连续几年返还。更有甚者，有的地方政府为了招到符合他们心中规划的大型企业，不惜提供巨额资金借贷或者提供信贷担保——方向光电为沈阳北泰担保即是一例。
    在这种所谓优惠政策的滋养下，一种奇怪的现象产生了，新办企业为了追求更低的成本，居然落户到了既远离原料产地又远离市场甚至远离熟练工人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靠近原料产地或者靠近市场或者靠近熟练工人的低成本，都远远不能和政府提供优惠政策带来的低成本相比拟。这样，一大批并不适合在当地落户的企业（一般来讲，优势企业是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根据地的，除非他们在外地得到比根据地更多的实惠与便利），在那里扎下了根。地方官员看到一栋栋厂房拔地而起，招商引资的成绩斐然；落户企业得到了实实在在的优惠，减低了成本增强了竞争优势，双方皆大欢喜。那么，谁又是受害者呢？
    受害者就是那些正在依靠正常条件发展的同类企业（当然还有被低收购了土地的农民、被环境污染困扰的居民等）！招商引资越有成效，引来落户的企业发展壮大得愈迅猛，侵害就可能愈严重。因为在政府的倾心扶持下，一大批依靠土地不要钱、纳税有返还、环保不用管的企业，最终有可能把那些用地靠钱买、税收照章纳、环保要负责的正常企业，甚至是本来就具有管理、技术、资源等优势的企业打败。劣势企业最终战胜优势企业，经济学上的“劣币驱良币”的现象就有可能在全国各个产业内轮番上演！等到这些劣势企业真的占据了中国各个产业的统治地位时，中国经济的资源配置注定要陷入粗放浪费、混乱不堪的万劫不复之中！可悲的是，目前几乎所有的地方政府都把招商引资作为头等大事来抓，还在乐此不疲地出台各种优惠政策，并互相介绍经验，津津乐道发扬光大，看不到有丝毫终止的迹象。
    在这样的背景下，连省委书记这样的第一领导者也难免头脑发热，站在方向光电庆典仪式上说出“企业要什么条件，就应该创造什么条件”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没有原则底线的信口开河！
    这是我们时代的悲哀，更是作为执政党的中国共产党执政的潜在危机：杀鸡取卵的作法，最终导致的是鸡（企业垮掉）杀了，卵（经济崩溃）也没了。
    值得庆幸的是，就在各地政府至今仍然将招商引资作为法宝，为速度叫好声中，深圳，这个曾经创造了中国经济速度奇迹的城市，却率先开始“减速”。资料载：8月4日，深圳市公布了该市2006年上半年的经济增速：13.5％。这个过去25年年均增速28％、中国经济发展奇迹的代表，在许多惯于“速度论英雄”的人眼中，深圳“十一五”起步似乎“步履迟缓了。
    减速的深圳怎么了？
    就在人们聚焦13.5％的同时，深圳市统计局公布了《“效益深圳”统计指标体系》2006年上半年的统计数据，结论是深圳在“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生态效益”和“人的发展”4个方面都比去年同期稳步提高。
    在深圳的《“效益深圳”统计指标体系》中，我国社会经济运行统计中近年来一直处于核心地位的GDP，只是“经济效益”的指标之一。
    ……深圳的经济学专家认为，凝聚着“效益”、实践着经济发展模式转换的13.5％，是符合科学发展观和建设“效益深圳”要求的速度。
    时下，我们在大力倡导提高执政党的能力建设，可我们却少有思考过我们的执政方式。共和国成立半个多世纪了，我们的最高领导层总是在一刻不停地做着各种决定，与决定配套的是各种出台的政策。细究起来，决定也好，政策也好，无非是在进行着两个应对，一是应对历史，一是应对执政党自身。应对历史说到底是应对儒家文化；而应对自身的结果，是我们的政府，尤其是政府的“第一领导者”始终是对的。换句话说，我们总是出错，却总不愿意真正承认，这才有了从上个世纪的大跃进，沿袭到今天仍然魅力不衰的类似大跃进的“速度病”！

    大冲村人的“春天”
    刘鸣，这个四川省威远县历史上的第103届县长，被外界所知晓，与其说是因为他是连任四届的威远县委副书记、县长、市人大副主任，不如说是因为他从县长和市人大副主任的职位上退下来后，仍然在操心威远的事，家乡的事，说得具体点是刘鸣的出生地——威远县向义镇大冲村村民集体致富的事。
    2001年3月，就在内江峨柴与沈阳北泰揭开重组序幕，之后，在省、市两级政府及企业老总三方努力下，共同打造出“内江速度”的那个春天，在四川省威远县大冲村发生了一件与大冲村人生存与发展息息相关的事：原威远县县长、内江市人大副主任刘鸣毅然从县里回到乡下，同大冲村党支部书记吴金容共商带领大冲村人集体致富的事，用时下的话说，就是建设大冲村的新农村。
    刘鸣乡下的家门前有棵柚子树，每年春天，柚子树开花时节是刘鸣父母最开心的日子。从冬盼到春，一家人盼的就是柚子树开花。开了花，就该结柚子了。从树上摘下黄橙橙的柚子，赶场天，用背兜背了，背到场上换成钱，再逮只鸡呀、鸭呀，去乡场上卖了，三娃子刘鸣的学费就凑齐了。
    靠着家门前栽的柚子树，以及家里养的鸡、鸭、猪什么的，刘鸣考上了西南农业大学。
    1965年从西南农大毕业，学栽培专业的刘鸣被分配到内江地区农业局。干了三个月，说是没有编制。地下党出身的农业局长找刘鸣谈话：内江县需要技术员，当然，威远县也需要，两个地方供你挑选。刘鸣挑了家乡威远。去威远报到后，被内江地委统一分到简阳县搞“四清”。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刘鸣回内江参加了“农115战斗组织”。半个月后，“农115”被打成反革命组织，抓走了几个。不久，又给评了反。今天这派占上风，明天又成了另一派，真是没意思。刘鸣不想搅和这类事了。刚好有一个到海南植包谷的名额，刘鸣便要求去了那边。
    海南乡下跟家乡威远大冲村一样，播种、栽秧、打谷子，捡狗屎。在那边啥都干的刘鸣，学回了点包谷时将捡来的人屎和狗屎捏一起，捏成坨，塞进包谷窝里；一窝窝地塞，这样种植出来的包谷颗粒大且饱满。
    后来，刘鸣从这门植包谷的手艺中受到启发，用来栽种了大片的大头菜，使他所在的大冲村因种植大头菜摆脱贫困，成为远近闻名的大头菜村。
    大概是从小对乡村生活感受深刻，尤其是对村子里长年过着苦日子的乡民有着一份深厚的同情和怜悯之心，任过威远县县长、市人大副主任的刘鸣退休后，将眼光瞄准了贫穷的大冲村,生他养他的桑梓地。
    21世纪的第二个春天，几十年来一直对家乡和家乡的父老乡亲记挂不下的刘鸣终于回到了大冲村，与村支部书记吴金容商量修乡村公路的事。
    之后，村两委会形成决议，组建了班子，先后对全村14个社的村情、民情进行调查，然后作出了先建一条4.1公里长，4.5米宽的水泥路——金大路。
    金大路，即大冲村人通向富裕的金色大路。
    刘鸣是修建金大路的始作佣者，同时也是急先锋。为了打通村民的思想，他在上千人的村民大会上反复讲，大冲村穷，大冲村人苦，根本原因就是由于大冲村交通落后（没有一条象样的路），种植的产品（包括种植的拳头产品大头菜）运送不出去，才导致了大冲村人的贫穷。最后他总结说“不修路，很难富；走烂路，当苦户”的道理。
    2001年9月，金大路工程启动，修路涉及到的搬迁户思想不通，刘鸣与村干部一起，挨家挨户做搬迁户的工作。
    他带领全家老少，发动亲戚带头捐资5000多元；他把子女春节送的好烟拿到工地，给修路的村民们抽。
    金大路，预算投资136万，差100多万，为补资金缺口，他和村干部一道，采取发动老百姓投工投劳，动员在外人士和社会企业捐资，按政策要求实施客运经营权转让，争取市、县交通部门支持等办法来解决。
    金秋10月，大冲村的第一条水泥路——金大路建成。竣工后的金大路被市、县评为优良工程，根据县、镇引资政策，刘鸣应得1.36万元奖金，他将自己名份下的这笔钱转作了公路建设资金。
    金大路建成后，到大头菜收获季节，村民们可以足不出户，坐等收购方上门。比起先前全凭肩挑背磨挑到外面去卖，那感觉简直是天上人间！
    金大路建成后的2003年底，大冲村的大头菜种植面积已达2500余亩，产量300万公斤以上，仅大头菜一项人均收入就达2000余元。
    ——90%以上的村民盖起了砖瓦楼房，每天有8班客车开进村，孩子们上学不再踩泥巴路，70%的农户安上了电话，有线电视普及率达90%，村民购买了各式机动车辆52台……
    走在村里平坦的水泥路上，五保户詹光华老人逢人便说：“我活了85岁，没见过水泥路，是刘三爷（刘鸣在家四姊妹中排行老三，村民们都亲切地叫他刘三爷）把水泥路修到了我家门口。现在，我们穿‘抱鸡婆’（四川乡下管棉鞋叫‘抱鸡婆’）鞋子出去走一圈回来，脚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啊。”
    与路一起修建的是桥。
    大冲村属四跨村，跨内江、自贡、威远和荣县。桥是大冲村人走向外面世界的起点。
    大冲村先后修建了三座桥：高桥（静宁村）、木桥（大冲村）和大象桥（大山村同象鼻村之间）。其中最长（60米）、最宽（5.5米）的是木桥。
    清朝乾隆24年2月，木桥就有了。当时由三百多人监制修建而成。上个世纪50年代初，木桥被毁坏。毁坏后的木桥，在桥上垫了些木棒棒，上面铺两块1米宽、2米长的石板。走在这桥上，常常手心里捏着一把汗。那年，河里涨水，两个送公粮的村民，摸索着过河，脚下没踩稳，被大水冲走；刘鸣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被大水冲走的村民被淹死。那场景，像刀砍斧凿一样深深地镌刻进了刘鸣的脑海中，多少年后，回想起来也历历在目！
    刘鸣述说起这座建于乾隆年间修建的桥，心头别是一番滋味。
    大冲村修建的第一座桥就是淹死人的木桥。
    刘鸣找来专家对木桥作了预算。测算后，专家对刘鸣说：修一座能承重七八吨汽车的桥，每米按一万元计算，估算要60万元。
    “太多了。”刘鸣说。“能不能控制在10万元以内。”
    专家的眼睛直了：你是在开玩笑吧？即使我们这些人（包括干活的工人）不吃不喝，10万元用来购买建材也买不到的呀。
    “如果我们自己干呢？”刘鸣对测算的专家说。
    “那——怕也不低于40万吧，因为只能省下工钱。”
    “石头我们自己开，只出买河砂、水泥的钱。”刘鸣咬着牙说。
    自己干，工钱可以不付，但买材料也得花钱呐。如何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可得好好计算计算。那些日子，刘鸣晚上躺在床上，总也入不了睡，半夜爬起来，用计算器算账。算来算去，这钱总就差一截。就利用过去的关系，找有钱的单位“借”一点，朝知名企业家要一点，村民们自己再出一点。凡捐了钱的，桥修成后，在桥头立块功德碑，把名字镌刻在上面，让后代子孙永远记住他们。
    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资金，刘鸣定下一个原则：手头这些求爹爹告奶奶来的钱，只限于买河砂、水泥，以及开采石头的锤子、凿子，至于参加修桥的村民们，全都属于义务工，不给工钱，吃饭也是“蜻蜓吃屁股——各人吃各人”。
    木桥于当年9月份开工，来年5月份就竣工了，仅仅花了8个月，比预定工期提前了2个月。全部造价，只花了四万九千多元！
    大桥修成后，专家来看了，感叹道：“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修建这样一座桥，按正常预算，没有八十到一百万修不下来。你们居然只花费了不到五万元，而且工期还这么短！奇迹，真是奇迹呀。
    “退休后回大冲村搞新农村建设，感觉比当年当县长时还忙还累还心不空。”说起大冲村的建设，刘鸣感慨良多。
    大冲村的起步是从2001年开始的。2001年，大冲村被定为新村扶贫村（全村扶贫项目27.8万元）。向义镇18个村子中，数大冲村最落后，也最贫穷。
    能不贫穷吗？
    大冲村地处四川西南部威远县边缘，辖有14个村民小组，538户，1725人，耕地1830余亩，人均耕地仅有1.06亩，低于全县平均水平。再一个就是交通闭塞，大头菜丰收了，村民肩挑背扛地挑了大头菜到外面去卖，一年忙到头却总是甩不掉贫困。
    也是2001年，大冲村人将20万扶贫启动资金全部用于发展大冲村的传统种植业：大头菜基地和初级加工业上头。在县政府支持下，村委会采取政策扶持、技术指导、重点示范、帮扶到户的方法引导村民扩大种植面积，当年种植大头菜四百多亩。
    四年之后的2005年底，大冲村大头菜种植面积发展到2500亩，带动周边30多个村总种植面积达55000亩，规模效应逐渐显现。
    在农村长大，退休后又回到农村的刘鸣，谈起重回农村的感受，说是就像地球绕太阳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出身农民的刘鸣离不开农村呐。
　　
    如今走进大冲村，漫山遍野都是翠绿色的大头菜。一条条水泥路交织相连；一座座明亮整齐的小瓦房点缀其间；农家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大头菜；公路边，人们正在晾晒大头菜。
    稍远处，向义镇大冲村党支部书记、全国劳动模范吴金容朝我们走来。
    这是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妇女。这是一双粗糙、骨关节粗大、茧花布满，没有半点细腻柔软的女姓的手；一双类似男人，不，比一般男人更有力量的女人的手。正是这样一双手，同顾问刘鸣一起，带着大冲村人走出了困境，走向了富裕。
    上个世纪的1998年，吴金容当选为大冲村党支部书记。土地肥沃的大冲村历来有种植大头菜的传统。但，村子远离城区，交通滞后，信息闭塞；种植的大头菜全靠村民们肩挑背磨到外面销售。积压的大头菜价钱最低时，只能卖到8分钱1斤，遇上绵雨季节，只好烂在地里和院坝头。那一年，大冲村的人均年收入不足1000元。
    面对这种现状，吴金容来找原威远县县长、内江市人大副主任，大冲村新农村建设聘请的顾问刘鸣。
    刘鸣使劲吧嗒一口烟后，掏出笔来，撕下了烟盒的外包装纸，跟吴金容划了一个简图：大冲村——大头菜——大冲村。吴金容明白了刘鸣的意图：抓大头菜的种植？当然。刘鸣说。这是大冲村几十来沿袭下来的特色产品。大冲村要甩掉贫困，还得依靠这个特色产品。
    关键是怎么抓？
    在超市，吴金容看到成都郫县的酸椒、酸姜一小袋就能卖到1.5～2元钱，且供不应求。吴金容琢磨着，大冲村的大头菜要是也创立了品牌，不也能像郫县的酸椒、酸姜一样畅销各大超市了吗？她这一想法首先得到刘鸣的认同，之后，又得到村委会的支持。大家认真研究后，决定采取“市场联结基地、基地联结农户、‘龙头’牵动大户、大户带动小户、小户带动散户”的发展模式，形成“市场＋基地＋龙头＋农户”的发展道路。
    发展思路有了，当务之急是解决交通滞后问题，也就是修路的事情。
    修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面临的是占地，吴金容带头，把自己的好地让给修路被占了土地的农户。接下来是筹集资金，4个村干部和7个组长以自家的房屋做抵押，向信用社贷款20多万元，村干部、组长还各垫款2万多元，……干部带头，村民们跟着学，少的二、三百元，多的上千元。公路修到自家门前的农户则主动承担了40％的资金，出资近万元。
    公路畅通后，在刘鸣的支持下，吴金容做的头件事是调整产业结构。她用争取到的实验经费发展了2亩实验基地，对大头菜品种进行提纯复壮和施肥实验。经过两年多的提纯选优，培育出了“香型大头菜”系列品种。新产品色泽纯亮、香甜可口，产量从原来的亩产1000公斤增加到4000公斤左右，售价可达1.5元/公斤，较原来的品种售价高出三四成。
    吴金容没有满足已有的成功，在发动带领全村大面积种植“香型大头菜”品种的同时，将眼光瞄向了市场。大冲村几个主要干部，各自挑了大头菜，分赴广州、重庆、成都等地，寻找产品销路。饿了，吃自带的干粮；渴了喝矿泉水；困了在车站候车室打个盹。吴金容硬是凭着一股坚韧的毅力，同重庆的一家食品加工厂签订了年销50吨“香型大头菜”的销售合同。
    人们爱说做大做优，做大做优与其说靠实力，不如说靠眼光，靠不满足现状的强势心态。在拓展产品销路的过程中，吴金容感到，要做大做优必须占领市场份额，占领份额，就得依靠更多的人。在老顾问刘鸣的建议下，吴金容在建立“威远县大头菜协会”（协会负责为农民产前、产中、产后服务。如今，已发展会员300多人，有130余人的营销队伍长期活跃在重庆、成都、广州、佛山等地）的同时，采取筑巢引凤的办法，筹资110万元，兴建了一个加工厂，吸引外地资金进入。
    2002年到2005年共招商引资300多万元，建成三个大头菜加工企业。
    优势产品形成了巨大辐射力，周边6个镇20多个村上万户农民种起了大头菜，以大冲村为中心形成近3万亩的大头菜种植圈，年产4000多万元，产品远销广东、江浙等地。大冲村民的人均收入开始稳步增长。
    2001年（那时主要以种植玉米、水稻等农作物为主，每亩产值500元左右）农民人均收入不到1000元。
    2003 年农民人均收入达到3200元。
    2004年农民人均收入达到4300元。
    2005年农民人均收入达到4638元。
    预计2007年人均收入将达到8000元。
    ……目前的大冲村已初步呈现出“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的新农村建设的可喜局面，成为内江市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一面旗帜。
    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是党中央在2006年下发的1号文件中提出的新农村建设目标。在这个目标中，中央把“生产发展”作为建设新农村的首要目标。务实的大冲村人早在几年前就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好。这不是大冲村人多有远见卓识，而是大冲村的带头人从农民和农村的实际出发，因地制宜地发展了生产——大量种植特色产品大头菜，并逐渐形成规模和集约化，逐步让村民走向富裕，客观上与中央“生产发展，生活宽裕”的目标要求不谋而合，从而不止在威远县、也在内江市走在了建设新农村的前例。当然，这也与当地政府的正确的决策和投入分不开。说起“当地政府”，这跟刘鸣，这个土生土长的大冲村人，先前的县长、市人大主任不无关系，如果没有了熟悉农村，特别是熟悉大冲村实情的刘鸣，大冲村的发展思路会不会如此明晰：把“生产发展”放在第一位？
    相比大冲村，内江市隆昌县政府在对隆昌县山川镇曙光村（内江市树立的新农村建设五个试点村之一）的投入中，不是把“生产发展”放在第一位，而是过分强调“新村”建设。走进曙光村，在长达4公里的水泥面上，有1公里长、5米宽的青石板路尤其夺人眼球。青石板路谓之青石观光路，据说是为了突出隆昌的青石文化——隆昌盛产青石——当地政府（镇政府受县委旨意）便在已经铺好的水泥路上铺上了青石板。短短1公里长、5米宽的既铺水泥，又铺青石板的观光路耗费就达400万元！如果把这400万投入到该村的其他方面，比如说扶持种养殖的发展，又该带来多大的收益呢？据说在铺有厚厚的水泥路上面再铺上整齐划一的青石板，是为了发展旅游产业，打造曙光村的品牌。仅靠几块青石就能成为品牌，就能发展旅游产业？其实,打造曙光村的品牌是假，借青石文化行个人升迁之实是真：原隆昌县委书记通过抓曙光村新村建设，现已调任省里任某厅副厅长。在这儿，新农村建设成为了某些官员升迁、考核的另一种“GDP”！
    从2003年到2006年，党中央连续三年在年初出台了三个中央1号文件，三个1号文件都是围绕着“三农”问题的，这些政策法规从根本上解决了农村的民生问题。民生问题，即农民的生存问题，这与中央把“生产发展”放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第一位是相吻合的，可曙光村（当然还有别的一些村）却不是这样，而是把新农村建设搞成了“新村建设”，立足于当下（见效快），着眼于面子（讲究政绩），注重于粉饰（锦上添花），从而颠倒了新农村建设的主体（农民）与客体（政府）的关系，变成了政府要农民建设，农民被动执行的局面。
    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是一项漫长而复杂的工作。说漫长，是因为有着几千年历史的中国农村底子薄，新农村建设不可能一蹴而就；复杂是因为中国的问题根本上是农民问题，农民的问题根本上是农民生存的问题，只有从根本上解决了农民的生存问题，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才能真正体现出农民这个“主体”的作用和积极性，农民才能由“民生”走向“民富”。中国农民富了，中国人民也就富了，人民富了国家才可能强盛，中国走向世界才会成会现实可能。

    内江城区拦河坝：又一个正在筹建的速度工程
    在内江，如果说方向光电是一出已经落幕或正在落幕的关于“速度”神话的悲喜剧，那么，正在积极筹建的沱江干流内江城区拦河大坝工程，则是一出正在紧锣密鼓进行排练即将上演的又一出“内江速度”的悲喜剧——富有中国特色的圈水工程。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沱江河内江段共建有大大小小18处水电站，18处水电站中比较有名的有沱江石盘滩港水轮泵站，威远县中部的葫芦口水库，隆昌的古宇庙水库，威远北部的长沙坝水库，市中区西部永安、朝阳山、全安、凤鸣乡境内的黄河镇水库和位于威远县境内的船石堰水库等。当时建电站的主要功能是发电，现在建拦河大坝的目的是开发沿江休闲、餐饮、娱乐，带动第三产业发展，目的是改变地区的生态环境——“建山水园林城市”（创造了“内江速度”的市委书记陆正强升任副省长，新任市委书记上任期间提出的新口号。每一届新上任的书记在任期间都要提出一个诱惑人的口号）。
    与沱江干流内江城区的拦河大坝工程一起实施的还有另外三项水利基础设施建设：沱江一级支流濛溪河上的两河口水库工程；沱江干流内江、资中城区防洪工程；石盘滩灌区节水改造与续建配套工程。四项工程中，前三项均属在建和改建工程，惟拦河大坝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建中。
    2006年4月26日的《内江日报》头版刊登了“围绕拦河大坝　实施沿江开发”的消息报道。报道说，内江市将依托沱江景观资源，打造内江城区核心景区，开发沿江休闲、餐饮、娱乐，带动第三产业发展。
    实施沿江开发的消息报道沸腾了世世代代沿江居住靠饮用沱江水生存的80万内江人的心——拦河大坝建成后，内江城区的水量较先前丰沛多了。多数内江人为此沸腾为此憧憬时，笔者对此却怀有一种深深的担忧：原本就不丰沛的沱江流域水量，拦河大坝建成后，内江城区的水量倒是丰沛了，下游呢？整个沱江呢？要是上游也修建起一道拦河大坝，水源被截断，内江的水量不就明显少了吗？带着这些疑问，笔者走访了内江市水利农机局。负责分管水利设施设计的电力科科长说，修建拦河大坝，目的是为了提升沱江内江城区河段水位，美化城市环境，是市政府提出的“建设山水园林城市”目标的具体体现。拦河坝建成后，将在城区形成5900亩水面、13公里的长湖，全面提升城区沿江城市景观，同时兴建的附属电站每年可为城市提供约4200万度电能。
    步出电力科，在市水利农机局的办公楼道宣传栏里，我看到这么一则颇能振奋人心的标语——
    服务新农村　动工拦河坝　夺取“李冰杯”
    将修建拦河大坝与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的“李冰”联系在了一起。
    都江堰，拦河坝，虽然都系水利工程，要说都是造福人类，区别在于：李冰设计的都江堰“水旱从人”，造福的是千秋万代；拦河大坝造福的仅仅是当代，因为大坝的寿命顶多也就几十年。因为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座大坝的寿命超过了100年！
    一个是独步千古的水利工程，一个是当地政府官员创造的又一个“速度”工程。
    说大坝是速度工程，主要是指其内涵。不错，大坝见效快，但见效快的东西其负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君不见，在“一天等于20年”的大跃进年代，为了大炼钢铁，举国上下砍伐森林，毁坏植被，破坏生态，给中国大地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至今让人刻骨铭心。
    《内江百科全书》（2000年版）载：沱江上游内江城区段已经修筑了猫猫寺、七里滩等3级拦河蓄水发电设施，装机1.8千瓦，而沱江水能的理论蕴藏量为41万余千瓦，可开发梯级电站16级，装机14万千瓦。
    有人据此撰文发表高见：两相比较即使留有余地扣除各种因素，沱江的开发还是有相当空间。
    这让我想起德国。相对世界上多数国家，德国的水资源十分丰富。在德国到处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河流和星罗棋布的湖泊。但就是这样一个水资源丰富的国家在用水和对水资源的开发上却很“抠门儿”，德国对水的“抠门儿”不仅表现在居民用水上头，更表现在对下一代（不局限于本国）的教育上。课堂上，老师给留学生们算了一笔账：别看德国有这么多河流和湖泊，但德国有多少家工厂，每天要用掉多少吨水；德国有多少家公司，每家公司每天要用多少吨水；德国有多少个家庭，每天会用掉多少吨水；德国有多少所学校，每所学校每天要用掉多少吨水；我们用掉的水又会产生多少吨污水，这些污水又会对多少水资源造成污染等等。讲完了，老师又问：德国的水多吗？先前说德国水多的留学生们不再吭声了。
    相对德国，有着13亿人口的中国是个水资源严重缺乏的国家，我们的人均水资源占有量只有世界人均占有量的1/4。可我们在用水及对水资源的开发上却大方得让人吃惊。单就大坝开发一项来说，我们已经拿了世界第一却仍然不愿意善罢甘休。而且！河流有多少蕴藏量就要开发到极致，就像母鸡肚子里有多少蛋仔就要取出多少一样，根本不考虑取出蛋仔后的母鸡是否还是母鸡，更遑论顾及后代子孙！
    不错，拦河坝的建成，对内江区域的所谓生态环境是有所改善，因为改善，便有人为其叫好。一则登载在当地媒体的文章予以赞美：将水上工程拦河大坝与陆地工程大洲广场比较，一个是水上乐园（无论对何业都有益处），一个是陆地乐园。水陆乐园相邻相依锦上添花，山水园林大气磅礴人气剧增，三桥卧波新景迭迭一览无余，长湖环绕人增精神百业兴旺。……东兴新区、防洪大堤之实绩，大洲广场、大千纪念馆之新景，一程又一程内江一路高歌向前；今日之沱江开发跨步高远，……
    嗟呼！一道拦河坝竟然促成了“沱江开发跨步高远”？！
    以此论之，要是多修建几道拦河坝，沱江的开发岂不成了跨步上云天？不错，拦河坝的建成，成就了内江城区域环境，内江人从中感受到了“长湖”风光、沱江厚爱。然而，且慢！如果沱江上游也筑起一道拦河大坝，还会有内江人的“长湖”风光吗？几个月后，晚饭后，我去沱江边漫步，连续几天，我发现沱江水消退了很多，河道明显逼窄了，那情景与枯水季节无异。急速流动的满江河水，由于水量的骤然减少，静卧在河岸水下的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一一裸露出水面；沱江像是接到了统一指令，一下子放慢了流动节奏，江水平缓安静得像深夜时分没有车辆行驶的柏油马路。见此情景，一个大大的疑问忽地窜上脑际：难道上游在修建拦河坝？果真如此，内江岂不眼巴巴地看着人家享受“长湖”风光？创造过“内江速度”的内江面对捷足先登的上游城市岂不羞愧死了？艳羡也好，羞愧也罢，在拦河问题上可千万来不得竞争，不拦河为最好。上游拦，中游拦，下游再拦，你拦我拦大家拦，如此下去，还有沱江吗？还有江河吗？幸好那只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担忧：在上游拦河的资阳仅仅是为了发电。白天拦河，晚上放水。这才有了每日清晨满河的沱江水。
    ……要不了多久，拦河坝修建成后，内江市区的水位提升，水域加宽，呈现在420万内江人面前的沱江河，水势较先前大了，水流也较先前汹涌了，但那已经不是先前的沱江河了。就像经过一番整容后的人造美人，其美丽是以昂贵的经济（甚至是代价）为条件的。不，她比人造美人更甚，人造美人付出的代价只需个人承受，没有损害他人的利益，而打造过看似更像河流的人工河（仅仅是一个河段），却是以牺牲下游人们的利益和破坏生态环境为代价的。
    渐渐，我视野的前方，那缓缓东流去的沱江河水在我的眼前幻化成了一大群朝前行走着的人流。那是美州的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这个部落始终朝着前方不停地行走。但他们的行走却坚持着一个习惯：每行走两天，就停下来歇息一天。他们管这歇息的一天叫做等待灵魂。灵魂离了身，必须等到灵魂回到体内，重新上路。那样，行走者才不会迷失方向，才能行走得更远。
    面对时下的“高速度”和“加速度”，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停下来歇息歇息，等待那已经远离或正在远离我们身体的灵魂，让灵魂回到体内，然后再上路。那样，看似速度慢了些，但会走得更稳一些，更远一些。

    结尾语：与局外书记论“速度与准速度”

    读乐斋主，一个曾经担任内江市中区委书记、内江市委常委、市政协常务副主席，退休后以读书为第一乐事的市级领导人。笔者尊重其不愿意透露姓名，故以别号称之。
    “一个幽灵，一个中国速度的幽灵在神州大地游荡了近半个世纪，至今阴魂不散，精神不死。从中央到地方，从官员到老百姓，整个中国（当然主要是政府官员）被‘速度’疯狂着折磨着，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的富有中国特色的‘杀鸡取卵’的闹剧。”读乐斋主谈起时下流行于中国的“速度”，深有感触地发表高论。“当官的要速度，速度上去了，官位也就上去了；老百姓要速度，速度快了，意味着生活节奏快、质量高（购房、买私家车最能体现这一层）。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出现过太多的速度，‘大跃进’——标志性口号：‘一天等于20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文化大革命’——终极性目标：‘全国山河一片红’‘解救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受难民众’；‘深圳经济特区’……有政治速度，也有经济速度，还有教育速度。典型的是1957年至1966年，由于盲目追求教育的高速度，几年时间学龄儿童入学率就由1956年的41%     飙升到80.3%，与学生入学率相伴的是小学教师（公办或民办）队伍的急剧扩大，超速度教育和畸形膨胀的教师队伍给社会和家庭，尤其是教育者和受教育者的心灵所带来的伤害是无法用经济指标评估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先人早有遗训，教育大业岂能当成儿戏？！”读乐斋主看我一眼，“诸多速度中，惟有‘深圳速度’值得称道。‘深圳速度’之所以成为中国特色的一面旗帜，说到底还是基于她的求真务实。可见，偏离了求真务实，速度非但不成其为速度，反而成了一种障碍，一场灾难，一个噩梦！现在我们来说‘内江速度’。有媒体将方向光电说成是内江招商引资的第一例，这不对。准确点说是内江、资阳两地市分设后内江招商引资的第一例。因为早在方向光电之先，内江的资产重组（招商引资的另一种说法）已有先例。最典型的是内江的大型企业内江棉纺织厂，厂里当年生产的白布，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获得过国家颁给的银质奖。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内江棉纺织厂按照中央工委旨意，受中国华诚集团兼并（即实行资产重组）。当时国务院有个10号文件，允许企业进行重组，并为其提供‘免息三年，减息五年’的优惠政策。受这样一种政策的刺激，内江地方政府和企业老总在还不完全明白就里的前提下，便急不可耐地朝华诚集团抛出了绿色的橄榄枝！结果呢，不切实际的资产重组并没有让处于困境的棉纺织厂获得新生。经过所谓重组的棉纺厂苟延残喘了几年，如今再度面临倒闭的危机！”
    对，说得太对了。我说。盲目地追求GDP的增长其实也是一种腐败。另外，现在流行的干部考核制度，尤其是对交流干部的考核制度也存在着明显的问题。我们提倡干部流动，目的是以流动的方式来杜绝腐败，这在中国古代就已经有了。流动以两种方式存在着，一是官员回避制度，避免官员受到与自己有连带关系的人员的影响，一是官员轮换制度，让官员之间定期轮流，不允许官员在一地任职过久，防止出现地方派系并干扰政府的工作。这在理论是对的，道理也讲得过去，但一要GDP问题就出来了。想想啊，一个干部在一个地方待两年，只有两年，却要他出“政绩”，怎么办，弄虚作假搞“政绩”啊。怎么搞啊，招商引资呀，圈地呀。
    “刚才说到内江棉纺织厂的资产重组是陆正强上任前一任市委书记的杰作。要说内江速度是陆正强个人的错，倒不如说是政府政策的弊端，是现行体制使然。现行体制（干部考核制度是其中之一）不变，人品再好，能力再强的党政官员，也干不成事，干不好事。不是么，即使没有陆正强，也会有李正强，王正强，只要条件成熟，他们也一样会创造出‘内江速度’或别的速度来。”读乐斋主看我一眼，“与‘内江速度’截然不同的是大冲村。要说，大冲村的脱贫致富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一种速度，一种颇有预见性的速度。在党中央提出建设新农村之前，从县长、市人大副主任位置上退下来的刘鸣就带领村民在默默地干着建设新农村的事了。不同的是，这是一种让村民看得见摸得着，感受深刻，与富裕生活紧密相联的速度。关键的是，这样的速度经得起时间和历史的检验。”读乐斋主话题一转，“还有一条‘为人民服务’，这是我们党从建国之初就提出并竭力践行的服务宗旨，半个多世纪以来，各级党政部门都将这话写在显眼的墙上，可那仅仅是给人看的，有几个党政官员，能够像刘鸣那样真正把‘为人民服务’当回事？附带说一下，就在威远县城很多在职或退休干部纷纷跑去省城成都购买住房，全住（举家迁往成都）或暂住（即双休日、节假日前往小住，或只有家属居住）时，惟有刘鸣，选择了远离县城，回到大冲村，同农民住在一起。什么叫‘为人民服务’？我看这就是。因此，一切背离‘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往往是导致党和政府工作中容易出错的一个重要原因。在这一点上，陆正强还算做得不错，至少在广泛征求党内外人士（包括区县干部）这一点上，他是历届市委书记中做得最好的。广泛征求意见这一习惯一直坚持到他离开内江。陆正强的失败，也叫悲哀，源于过于性急，要知道，多种原因造成的经济困境，仅凭一两个速度是摆脱不了的。”
    的确是这样。我说。与其说这是两种速度的根本区别，不如说是两种思维（着眼于眼下于着眼于长远）和立场（为少数人或为人民大众）的不同。方向光电创造的所谓“内江速度”让内江出了大名，这种出名，只有此后2004年的沱江遭受的特大水污染，2005年的人感染猪链球菌可以相提并论。但，沱江水污染、人感染猪链球菌一开始就是以灾难的面孔出现的，从这个角度上讲，它没有蒙蔽性，而“内江速度”是头上罩着光环，身上披着金缕衣，在省市领导的关爱、扶持下，媒体的一片赞扬声中登台亮相的，只是当镁光灯熄灭，那类似上届神仙下凡的“内江速度”再次显形时，人们看到的是没有了光环、除却了金缕衣的丑陋的躯壳！面对着这样的躯壳，内江人，尤其是内江峨柴人的愤怒是可以想象的。然而愤怒归愤怒，老百姓的愤怒也仅仅是愤怒而已。当失望的内江人站在“内江速度”那片荒芜的土地上默默哭泣时，当年创造了“内江速度”的市委书记陆正强却带着他创造的所谓“内江速度”去了省里，被任命为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曾经被两任省委书记所肯定，现在又加上一个分管工业的副省长陆正强的过问，方向光电，这个被誉为内江经济建设标杆的企业，实则系“招商引资”带来的灾难性恶果，终究因为涉及到政治账，四川省委、省政府至今仍然不言放弃。主持方向光电日常工作的蔡之俊告诉笔者，现在有五个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当然包括副省长陆正强）始终在关注着方向光电。具体的作法就是由省上出面，与“五粮液”集团达成重组的协议。
    读乐斋主看我一眼，“我最近读到一份资料，资料说，当年浙江GDP超万亿后，其统计部门发表了《浙江GDP增长过程中的代价分析》，对某些领域存在的以高投入、高消耗、高排放为特征的粗放型增长方式，进行了认真反省。浙江的反省印证着一个变化：人们对GDP的态度开始趋向冷静与客观。显然，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由于以往过分看重GDP的增长，把速度等同于发展，发展等同于增长，增长等同于富裕，结果把许多无可回避、必须解决的经济社会问题留在了后面，留给了子孙，其中包括，城乡和地区发展差距扩大，贫富差距拉大，以及资源环境与发展不协调，等等。”
    我点头赞同。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我们的政府到底在市场经济中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到底应何而存在？政府应该干什么？应该如何行使职能？不弄清楚这个问题，政府，尤其是地方政府免不了还会迷失在一个又一个的‘速度’中，让一个又一个的‘速度’牵着走拽着跑，干出许许多多使当代老百姓受害，让后代子孙骂娘的荒唐事情来！”
    读乐斋主的这番话，听得我心都揪紧了。那一刻，我惟有在心头默默地祈祷：
    但愿一切害有“速度”病的党政官员们从速度的阴影中走出！但愿！！
    附：本文中的主要党政官员作了化名处理。
    注：本篇2007年6月25日发布于《报告文学网》原创作品中篇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