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卵娃披了一件白衬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慢悠悠地从江岩那边沙滩上绕过来。走上船头跳板,灵动的腰节儿一闪一闪的,显得多少有点吊。
多振江坐在前舱小凳上,楞着眼睛瞟了儿子一眼,一见他结实的汗渍渍的胸口,眉头一皱,
伸手取下嘴里衔着的短把叶子烟杆,问:“你还晓得回来?昨夜,又摸到哪儿……搞卵去了?”
声气不大,象在聊天。但问题再明显不过,父亲已经动了肝火!儿子嘎然止步,停在船头,用眼角白了一眼父亲,心里叫道:“不是跟你讲过的么,人家耍了女朋友嘛……”
一股怨气随之涌上来,“在哪儿搞卵去了,难道那些事……也要向你汇报?”但是他忍了,不敢顶嘴,那样
只有自己吃亏的。惹翻了,顺手给你两巴掌,也是自己拣得的。谁叫自己是他的儿子呢。
“老爸子,昨天就跟你……说过了。”象秀水流域所有的儿子一样,他把父亲叫做老爸子。
在外人,只须加一个多字,叫多老爸子,也够尊重。
“黄麻的事,也是照你说的办法去办的,可结果还是叫等几天,等几天……我们急,人家不急,我有什么办法?”
父亲一听,不由失望地呻唤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突然在心里大吼一声:“撒谎!昨天
你到麻纺厂去了吗?你以为我不晓得呀!”他真没想到自己视若掌上明珠般的幺儿子,会这样大
言不惭地跟他撒谎!而当他的目光一下子碰在身边那条船发黑的船蓬上,又不由发慌地闪了一下。
船,一溜儿排过去,整整十八条,满载黄麻的船队,已经在这个码头靠了四五天了。一想
这个,他的心头就乱糟糟的,似乎不知由他带领的这个船队,怎么会在这儿搁了浅?仿佛日子一下子变得不可琢磨了!
是啊,这上百吨黄麻怎么可能在这儿搁浅呢?
去年,老家的人听说黄麻走俏,种黄麻比种粮食作物划算得多,一亩地能多挣三四百元。这
个数对于贫穷山村的庄稼人来说,已有天文数字的意味了。于是,乡亲们抱着发一点小小横财的
希望,大种黄麻。谁知今年黄麻一下来,乡供销社收购站门口适时贴出一张“安民告示”:“暂
停收购黄麻”。可各家各户忙了大半年,都等这笔钱用啊。娶媳妇、修房造屋、订亲送礼,以至
打胎需要的营养品……哪儿不花钱?而象多家坝这样的荒山野村,除了这点农副产品的收入,还
上哪里去找个钱?这时候,正好多振江回家探亲,人们闻讯就跑来求他拿个主意,一片声请他帮帮忙。
多振江是个热心肠,一激动就把事情揽了过来。于是同村长一起,连夜赶到秀水镇,向秀
水镇长八爷汇报了这件事。八爷是秀水镇的开国元老,在这方园几十里地界,说话是要作数的。
何况,他和多振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这点忙他能不帮吗?于是,第二天就同秀水麻纺厂签定了收购合同。船队立即拨锚起航,很快驶入秀水河,直奔老家而去。
谁知船到秀水码头的前一天,麻纺厂“叭嗒”一声,突然宣布破产了。麻纺厂再三向船队赔礼道歉,并且表示如果船队把黄麻
运回去,来回运费照付。可多振江坚决不同意,他说,这叫撕毁合同,厂方要负法律责任!儿子当
时就跟他商量说,厂方现在是山穷水尽,哪里还顾得上合同、法律?既然船队不受经济损失,还是
赶快运回去好。父亲一听,就大喊一声:“你知道吗,对老家,我们能干这号没根底的事吗?这件事是铁板订钉,只能进不能退。”
几十年来,多振江什么时候向老家的父老兄弟喊过黄?丢过这种面子?儿子明白父亲的心思,也晓得父亲还有一点个人的私心杂念——落叶归根,退休后回老家
度晚年,他是满心希望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可船队几十张嘴巴望着运费吃饭,趸得起吗?于
是他说:“钱是硬头宝,如今是抓到一个算一个,老爸子,现在是市场经济呀!怎么能感情用事呢?”
父亲楞楞地望着儿子看了一会儿。作为船队队长,他还不知道这个?然而,他当众就把儿子训了一顿:“钱钱钱,你小子脑壳里头,就没装一点别的东西?”
结果,父子俩不欢而散。
严重的危机接踵而至,山川机械厂原定的建材停运;船队的几家老客户——市第一、第三、第五建筑公司的砂石运输,也被汽车队抢走了……
一时间,多振江船队陷入瘫痪状态。
内河航运,眼看越来越不景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