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冬天里的春天”吗?天早把地冻死了,数九也数到“三九”了,可是这几天在路上走着走着,身上就燥热起来了。
我把羊剪绒皮帽的护耳卷上去,索性把大衣也敞开了,对一同走着的田原说,“这就怪了,你看,这还象北方的冬天么?”
“看来,是要下一场大雪了。”他说,“下雪前,大地是要放热的。”
“为啥呢?”
“地气上不去,雪在空中把大地保起来了。你说,不该下一场大雪了吗?”
“你干什么总盼着下雪呢?”
“我喜欢雪。”
吃过晚饭,雪果然就下起来了。没有风,雪落得很轻,很柔,一点声音也没有,象一片片鹅毛,飘飘悠悠的,自由自在落
了下来。雪花儿躺在地上、院墙上、房顶上;挂在树枝上、电线上、大车店的马架上。也不融化,泡稣稣的,一层又一层,不
声不响中,把大地上的黑色、黄色、绿色、紫色……都埋藏了,天地间只留下一片白绒绒的羽毛……一觉醒来,窗口白晃晃
地透着雪光,外面的什么也看不见了,雪也封了门了。我抓住门手使劲摇了几下,手就和门手粘上了。我猛摇了几下,把雪挤
得喳喳地响。
“别乱摇了吧,你看,你再摇它也不会让你出来的!”
我听出是田原的声气,门外同时响起铁锹铲雪的声音。——好几年了,他每天上班都要来喊我一起走,风雨不误。因为他
爱诗,我爱画,一路上总有许多说不明道不白的浑话。他是个陕西人,我们都叫他“老陕”。
雪野是恬静的,轻柔的,白茫茫的一片,还没有人兽走过,雪的面目也就一点没有受到伤害。漫野雪光照亮了眼睛,却并不刺
伤眼睛。我再也没有见过比她更干净更纯洁的东西了。
“啊,好雪,多好的雪呀!”田原惊喜地张开了双手,——他大概觉得自己有 点超凡脱俗了,仿佛打算拥抱雪野。——他
是我们公认的“诗人”,浪漫起来就显得有些疯疯癫癫。但是我想,诗人又怎么样呢?你那瘦弱的双手抱得起这么大个雪原吗?
我笑了,他的样子是有些好笑的。
“你在干什么,又不是头一回赏雪。”
“头不头一回又怎么样?”他扭头对我一笑,鬼眉鬼眼的有点俏皮。他好象又回到了童年。童年给他留下了许多雪的回忆
吧?
“反正我就是爱雪。”他说,“你看,她多干净,多妩媚啊 ,把一切都掩盖起来,一个角落也没有剩下,每一片绿叶都
涂上了雪。这样的事谁能办得到呢?她不是世界上最公正的强者吗?”
“不过,是不是霸道了一点呢?”
“不,你不认为她是无私的吗?”
“可是,几天后她就会被晒化的,被人踩脏的,叫车、马压碎的。她美妙的外表只不过昙花一现,她不是太娇柔了吗?”
他一听就叫了起来,“你这套理论真叫人受不了。你想,那又怎么样呢?你把她融化了,践踏了,她又变成水气, 升上天去,
再落下来,她不照样还是雪吗?今年下,明年下,一百年下,一千年下,一万年以后还要下呢……”
哟,这就是雪给人的启迪吗?这样说来,雪的襟怀是广袤的,无私的,深奥的,永恒的。她幻化的生命力是自然而然的!
她净化了天空大地,也净化了人的灵魂人的性情,令人惊异令人沉思。可是只听说有赞美“春姑娘”的,那么是不是也要来
赞美雪姑娘呢?
“老陕,你不感到她太单纯了吗?她把一切都改变了颜色,没有起伏,没有曲折,这好吗?”
“你呀,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他沉吟着,好一会儿才说,“噢,想起来了,你喜欢作画,画花木山水,画飞禽走
兽,如果把一张大红纸给你,你画来试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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